除夕清晨，六點半。
顧昭昭是被敲門聲叫醒的。
敲門的人很克制，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門外傳來蘇嵐的聲音。
「昭昭，起床了。今天去龍老家，不能賴床。」
顧昭昭睜眼，起身。
目光落在床頭鬧鐘上。
六點三十一分。
誤差一分鐘。
她掀開被子下床，把昨晚折好的外套搭上椅背。
轉身，又把枕邊那隻舊錢袋拿起來，里外翻看了一遍。
袋口線腳還牢，邊角補丁也沒有開線。
顧昭昭把它放進抽屜最深處。
門外，蘇嵐又叩了兩下門板。
「昭昭，別在屋裡磨蹭，我知道你醒了。」
顧昭昭拉開門。
蘇嵐端著搪瓷盆站在外頭。
盆里熱氣騰騰，毛巾搭在盆沿上。
「洗臉水兌好了，溫乎的，別用涼水。」
「大過年的要是凍著，你又要跟我扯什麼人體熱交換效率。」
顧昭昭接過水盆。
「冬季室內外溫差大，確實容易造成血管急劇收縮。」
蘇嵐抬手戳了下她的腦門。
「今天不許給我上課。」
顧昭昭接受指令。
「好。」
蘇嵐滿意了。
「廚房有粥，拿臘八粥的剩料加新米熬的，稠得很。還有昨晚包的白菜豬肉餃子，也蒸了一屜。洗完趕緊出來趁熱吃。」
顧昭昭問：「蒸餃數量夠全家人吃嗎？」
「夠吃，連門口值班同志那份也帶出來了。」
顧昭昭點頭。
「分配合理。」
蘇嵐轉身往廚房走。
「你這孩子，夸句人怎麼跟領導批條子似的。」
顧昭昭洗漱完推門出屋。
院子已經掃開。
昨夜落的雪全堆在牆根，被顧承遠用鐵鍬切得見稜見角。
大門上的新春聯是顧衛民親筆寫的。
墨色在晨光里還透著新鮮的潤感。
顧承遠拎著掃帚，清理最後一點雪沫。
看見顧昭昭，他立刻直起腰。
「起啦？快進屋，外頭冷。」
顧昭昭看了一眼地面。
「清掃路徑寬度一米二，足夠兩人並行。」
顧承遠握著掃帚，愣了一下。
「哎，我也就是順手一掃。」
顧昭昭認真糾正。
「結果很符合通行標準。」
顧承遠被誇得腰杆都直了。
「聽見沒？我幹這活兒是有標準的。」
廚房裡傳出蘇嵐的聲音。
「有標準也趕緊滾進來洗手吃飯！別凍得鼻尖通紅還在那兒顯擺。」
飯桌邊，顧衛民已經穿好了灰色棉襖。
蘇嵐正拿著一件羊毛馬甲往他身上套。
顧衛民不太配合。
「穿這麼厚幹什麼，我不冷。」
蘇嵐手腳麻利。
「您覺得冷不冷不重要，關鍵是我看著冷。」
顧衛民皺眉。
「想當年我們在戈壁灘，零下三十多度，照樣蹲在外頭看試驗數據。」
蘇嵐強行把馬甲扣子扣死。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您今兒要是去龍老家當眾咳嗽兩聲，人家還不得以為是我沒照顧好您？」
顧衛民哼了一聲。
「我身體硬朗著呢。」
顧晴從裡屋鑽出來，頭髮還沒梳順。
「爺爺，您就穿上吧。您要是不穿，我媽能從戈壁灘一路給您念叨到醫務室去。」
蘇嵐一瞪眼。
顧晴立刻溜到顧昭昭身旁坐下。
「昭昭救我。」
顧昭昭看了看她的頭髮。
「右側髮辮鬆散程度超過左側三倍，確實需要重梳。」
顧晴捂住腦袋。
「我找錯救援對象了。」
顧承遠端著兩盤熱騰騰的蒸餃進屋。
「找誰都沒用，今天咱家你媽是總指揮。」
蘇嵐盛好粥，第一碗先推到顧昭昭面前。
顧昭昭看著碗裡的粥。
紅棗、花生、紅豆、糯米、新米，配比看起來並不混亂。
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黏稠度不錯，適合低溫環境下補充熱量。」
蘇嵐坐下。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好喝唄。」
顧昭昭從善如流。
「好喝。」
顧晴拍手鼓掌。
「進步巨大啊！昭昭今天算是具備參加家宴的基礎語言能力了。」
顧衛民夾起一個蒸餃。
「趕緊吃飯，少貧嘴。」
顧承遠落座，先給顧昭昭夾了兩個餃子。
「你早上多吃點。到了龍老家裡別拘束，人家說了是家宴，咱就真當走親戚。」
顧昭昭問：「家宴狀態下，是否允許討論國家級項目？」
飯桌瞬間安靜。
蘇嵐把筷子往碗邊一擱。
「絕對不允許。」
顧晴接話。
「堅決不允許。」
顧承遠跟上。
「一百個不允許。」
顧衛民咳了一聲。
「原則上不允許。」
顧昭昭看向顧衛民。
「『原則上』這個詞，表示存在例外。」
蘇嵐刀子嘴立刻掉轉方向。
「爸！」
顧衛民把餃子咽下去，果斷改口。
「我說錯詞了，今天絕對不談項目。」
顧昭昭接受修改。
「明白。」
顧晴在一旁嘀咕。
「全家合力圍剿，總算拿下一局。」
顧昭昭沒有反駁，低頭繼續喝粥。
早飯吃到一半，顧衛民開始統籌安排。
「上午十點出發，十點半到。龍老住處不遠，但路上有檢查，咱們按軍區車隊的節奏走。」
顧承遠點頭。
「我開第二輛車，蘇嵐和晴晴坐我那輛，年貨放後備箱。」
蘇嵐在一旁盤算。
「點心帶兩匣，茶葉拿兩盒，手工魚丸我也帶上一點。龍老老伴上次還念叨家裡孩子愛吃這個。」
顧衛民拍板。
「行，別帶太多。」
顧晴舉手。
「那我負責提點心？」
蘇嵐掃她一眼。
「你負責別把點心摔了就行。」
顧晴不服氣。
「瞧您說的，我都大學生了。」
蘇嵐無情鎮壓。
「大學生怎麼了？大學生也能把紅糖當醬油使。」
顧承遠立刻低頭喝粥，裝作沒聽見。
顧晴怒了。
「爸，您笑什麼？」
顧承遠端正表情。
「我沒笑。」
顧昭昭咬了一口餃子，補上一句。
「你嘴角肌肉剛才有上提動作，幅度不大，但確實存在。」
顧承遠放下碗。
「昭昭，今天家宴上可別觀察得這麼細緻入微了。」
顧昭昭點頭。
「我會降低採樣頻率。」
顧晴差點被一口粥嗆到。
「救命，吃個家宴還有採樣頻率。」
蘇嵐實在沒憋住，也跟著樂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