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老倒是不介意,笑得更歡了。
「哈哈哈,不礙事,這孩子透著股活潑勁兒,挺好。」
顧昭昭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站在車邊,她撫平暗紅色圍巾上的褶皺,邁步走上前。
「龍老,新年好。奶奶,新年好。」
龍老目光在她身上繞了一圈。
沒有報告夾。
沒有常備的鉛筆。
也沒有鼓囊囊的草稿本。
只有深藍毛衣,灰呢外套,暗紅圍巾。
龍老滿意點頭。
「丫頭來啦?」
「嗯,來了。」顧昭昭語調平緩。
龍老抬手,指了指正堂。
「屋裡有個好東西給你瞧,咱們吃完飯再說。」
顧衛民一步跨上台階,擋在中間。
「龍老,咱們來前可說好了,今天除夕,誰也不許提工作。」
龍老眼睛一瞪。
「我提工作了嗎?」
顧衛民不信他這套說辭。
「你剛明明說有東西要給她看!」
「怎麼著?」龍老反嗆,「我這當長輩的,給丫頭包個壓歲紅包就不算東西了?」
顧晴在旁邊差點憋不住笑,死死咬住下唇。
顧昭昭發問:「請問,壓歲錢流程是規定在飯後統一集中發放嗎?」
老太太撲哧笑出聲。
「你這實誠孩子,在奶奶家拿壓歲錢怎麼還排上流程表了?」
顧昭昭解釋:「明確操作流程,可以有效避免資金髮放過程中的遺漏現象。」
龍老樂不可支,指著她對顧衛民說:「老顧你瞅見沒?你家這寶貝外孫女,放假都滿腦子的規矩章法。」
顧衛民嘆氣。
「隨她去吧,她這軸脾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龍老招呼眾人。
「飯還得稍微等一會兒,估計老秦和老張那倆老貨也快到了。」
蘇嵐和老太太有說有笑往屋裡走。
顧承遠搬剩下的年貨,顧晴在旁邊提點心。
顧昭昭剛邁上台階,龍老突然放慢腳步,湊過去審問。
「包里沒偷偷揣紙吧?」
「物理意義上的,絕對沒有。」
「筆呢?」
「沒有。」
「草稿本?」
「也沒有。」
龍老十分欣慰。
「不錯,今天這休假指令執行力值得表揚。」
「但是家裡書桌抽屜里留有一份草擬報告。」顧昭昭補充,「出門前我已確認上鎖。」
龍老轉頭看向顧衛民,挑了挑眉。
「聽聽,這丫頭主打一個絕不撒謊。」
顧衛民捏了捏眉心。
「九點出門前你又偷偷跑去翻資料了?」
「報告外公,只極速瀏覽了最後兩三頁。」
顧衛民沉下臉:「動筆沒動筆?」
顧昭昭理了一下袖口。
「手寫了一小組參數。」
兩道目光同時聚到她身上。
「全程耗時不足二十分鐘,經過嚴謹評估,不影響今天的休假日程安排。」
顧衛民氣笑了。
「好傢夥,你在這兒跟我玩『時間切片』糊弄老頭子呢是吧?」
龍老摸著下巴。
「丫頭,你記的那組參數要緊不要緊?」
顧衛民警鈴大作。
「哎哎哎,龍老你想幹嘛!」
龍老擺手。
「你急什麼!我隨口確認一下,又沒問具體數據!」
「進度上不緊急,但具備較高的論證價值。」
龍老一錘定音。
「成,先在抽屜里鎖著,不管多大價值,全等過了大年再說。」
「遵命。」
顧衛民冷哼一聲放過她。
幾人進屋。
旺火燒著爐子,熱氣撲面。
桌上擺滿瓜子、花生、凍梨、糖塊,還有幾隻洗得發亮的搪瓷杯。
牆上貼著紅福字。
茶几端端正正放著一盤剛炸出來、還滋滋冒油的肉丸子。
老太太把顧昭昭拉到爐子邊。
「快,坐這烤烤火。手套摘了,捧杯熱水暖暖胃。」
顧昭昭乖乖坐下。
「謝謝奶奶。」
老太太一邊倒水,一邊打量她的毛衣。
「昭昭這毛衣是哪位的手藝啊?」
蘇嵐笑著接話:「我瞎琢磨著織的,這孩子平時扎在基地里,穿衣沒個深淺,怕她過冬凍著。」
老太太連連點頭。
「手藝真不賴,顏色襯人,穿著也暖和實用。」
顧晴湊到顧昭昭耳邊嘀咕:「聽見沒,奶奶在誇你的毛衣漂亮,可不是在誇你的參數漂亮。」
顧昭昭微偏頭:「我的語義理解系統目前運轉正常,聽出來了。」
顧晴還是不甘心,壓著嗓子問:「不過說真的,你今天兜里真沒藏筆?」
顧昭昭看她一眼。
「真沒有。」
顧晴豎起兩根大拇指。
「牛!簡直是我顧家除夕史上的歷史性重大勝利!」
顧昭昭目光落在桌上那盤飽滿的花生上。
「桌上這盤花生,需要我現在進行人工剝殼處理嗎?」
顧晴一把護住花生盤。
「打住!你給我老實呆著,不許對著花生搞按大小品質分級的流水線作業!」
顧昭昭順從收回手。
「收到,停止動作。」
另一邊,龍老坐在顧衛民對面,親手給他倒了杯熱茶。
「行啦老顧,今天過節,你那張臉就別整天板著了。咱們老實兒地吃飯喝茶,高高興興聽小輩逗悶子。」
顧衛民接過茶杯,死不承認。
「我哪板著臉了?我挺放鬆的。」
顧晴在旁邊竊語:「你看,咱爺爺對自己的面部表情常年缺乏最基本的客觀認知。」
顧昭昭附議:「經觀察,外公的面部肌肉群確實長期維持在高度緊張的工作備戰狀態。」
顧晴拼命掐住自己的大腿,生怕笑出聲被收拾。
龍老耳朵尖,樂呵呵轉過頭。
「昭昭啊,龍爺爺今天交給你個特殊任務,死死盯住老顧,監督他今天中午必須多吃兩碗飯。」
顧衛民臉一拉。
「笑話,我多大歲數了,吃飯還用得著這丫頭片子監督?」
顧昭昭極快進入狀態。
「接受任務。經記錄,外公今早基礎攝入量達標,但午宴期間,急需額外補充足量優質蛋白質。」
顧衛民氣得指著她,轉頭朝龍老控訴。
「龍老你看看!你這頭一扇風,她那頭立刻端起架子跟我上綱上線了。」
龍老笑得見牙不見眼。
「哈哈哈哈,好得很!這天下啊,總算是有個人能降得住你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粗獷的車引擎聲。
江屹反應極快,轉身出去迎人。
裴凜在院門處同警衛利索地交換了一個手勢。
很快,外頭響起了秦北海中氣十足的大嗓門。
「龍老!我老秦可是一分不差踩著點來蹭飯的啊!醜話說前頭,今天你那鍋紅燒魚要是還跟去年一樣齁咸,我可得當面砸場子了!」
緊跟著,張懷國的調侃聲也傳了進來。
「行了老秦,你這大腳丫子剛邁進門就開始拆主家的台,也不怕一會龍老真把你那份筷子給收了,讓你擱院裡喝西北風去?」
顧晴挺直身體,壓低聲音報幕。
「聽這動靜,妥了,大人物們這是開始組團炸場子啦。」
蘇嵐警告地狠瞪了她一眼。
顧昭昭雙手穩穩端著印有紅雙喜的搪瓷杯,目光平靜地看向門口。
除夕家宴,正式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