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哐當一響。
秦北海的大嗓門順著冷風先一步衝進堂屋。
「龍老!我可說好了,今天我是來吃飯的,不是來開會的!」
緊跟在他身後的張懷國掀開棉門帘。
常年的軍旅生涯讓他連平時走路都帶著標準的挺拔勁,此刻正笑著接茬。
「你這老秦,剛在門外還怕被首長收了筷子,一進屋這嗓門倒比誰都大。」
龍老穩穩坐在爐子邊。
他手裡端著掉漆的搪瓷杯,眼皮一掀,當場開懟:「你們倆少給我一唱一和的。」
「進門先把工作帽給我摘了,別把外頭的寒氣和官腔給我帶進來!」
兩位大人物大步跨過門檻。
身後的家眷也呼啦啦跟著進了屋。
原本寬敞的堂屋瞬間熱鬧起來。
秦北海身後跟著短髮婦人趙淑芬,深色呢大衣沒扣嚴,走路帶風。
旁邊是個圍著藍格圍巾的年輕姑娘秦小薇,眉眼生動,跟秦北海有六七分像。
張懷國身邊則是穿著灰色棉襖的妻子劉梅。
後面還墜著個高壯如塔的年輕男人張錚。
張錚身板僵硬,進門就規規矩矩地拔高嗓門喊人:「龍爺爺好,顧爺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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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北海把手裡的紅紙包往八仙桌上一擱:「這是淑芬包的油炸果子和醃蘿蔔條。」
老太太笑著迎上前:「過年就圖這口家常味,快都進來坐。」
趙淑芬扯下大衣。
順手遞給旁邊的警衛員,轉身就往上擼毛衣袖子。
「嫂子,聽說廚房忙著呢,我和劉梅進去搭把手。」
劉梅也溫聲細語地挽起袖口,堅持往裡走:「對,我去看看有沒有要洗的蔥姜。」
老太太連連伸手攔人,直說沒有讓客人下廚的道理。
趙淑芬擺擺手。
「我在文工團那會兒,後台幾十號人的大鍋飯都張羅過,保證不把首長的魚翻碎。」
龍老耳朵尖,立刻警惕起來。
「哎!魚是我掌勺,今天誰也別碰我的鍋!」
秦北海樂出了聲,指著廚房調侃。
「首長今天最要緊的戰役,就是死保那條魚。」
顧晴縮在沙發角落,拿胳膊肘捅了捅顧昭昭。
「這場面,比咱們期末考試還刺激。」
顧昭昭雙手端著溫熱的搪瓷杯。
她認真糾正這個類比:「期末考試有標準答案,但龍老做魚,目前風險不可預測。」
顧衛民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直接嗆進了氣管,咳得面紅耳赤。
「昭昭。」
「在。」
「今天不許評估廚房風險!」
顧昭昭順從地將搪瓷杯放回桌面,雙手交疊。
「收到,廚房風險暫不歸檔。」
剛湊過來的秦小薇聽見這段對話,沒憋住直接笑出了聲。
顧晴趕緊朝她招手:「來,坐這邊,你是秦小薇吧?我是顧晴,這是我妹妹顧昭昭。」
另一邊,張懷國根本沒空理會秦北海的調侃。
他進堂屋脫下大衣後第一件事,就是掃視全場。
視線最終看向長條桌旁的顧昭昭身上。
顧昭昭安靜地坐在原位。
手裡翻著一本封面卷了邊的舊雜誌。
張懷國特意挑了個離顧昭昭兩米遠的板凳坐下。
「好,好,看雜誌好。」
顧昭昭抬起眼睫。
清冷的視線越過紙頁看過去:「張主任對雜誌有意見?」
張懷國兩隻手搖得像撥浪鼓。
「沒有沒有!我主要是怕你冷不丁掏出張圖紙,在這跟我提總線整改問題。」
顧衛民吹了吹茶沫子,眼神里透著股長輩看戲的得意。
「老張,你也有怕的時候?」
張懷國抬手摸了摸鼻樑。
「老顧你少看笑話。她要是現在問我整改進度,我今天這頓年夜飯,保准能從魚刺里吃出檢討的味兒來。」
秦北海爆發出一陣大笑。
「昭昭看你一眼,你自己就能把檢討報告雙手遞過去!」
顧昭昭將雜誌合攏,邊角對齊放平。
「張主任請放心。目前處於非工作場景,我不提出整改要求。」
張懷國如獲大赦,一巴掌拍在膝蓋上。
「聽見沒?這句話比什麼首長訓話都管用!」
長輩們在喝茶鬥嘴,小輩們這邊也湊到了一起。
秦小薇大方落座,主動朝顧昭昭伸手:「你好,聽我爸說你讀書特厲害。」
顧昭昭伸出手,平穩地握了一下。
「你好。」
顧晴在旁邊搶答,語氣裡帶著股藏不住的嘚瑟。
「那可不是一般厲害。數學全國第一,國際比賽第一,寫的論文外國教授都得排隊看。」
秦小薇眼睛瞬間亮了,盯著顧昭昭打量:「這麼牛?」
顧昭昭端正坐姿。
「競賽題量有限,發揮比較穩定。」
顧晴啪地拍了一把大腿,指著親妹妹控訴。
「聽聽!這就叫人類高質量謙虛。」
秦小薇滿眼好奇地往顧昭昭跟前湊了湊。
「那你平時都看什麼書?總不能跟我們一樣看連環畫吧?」
「教材和論文。」
「休息的時候呢?」
「英文期刊。」
「再放鬆一點,純娛樂那種呢?」
「設備說明書。」
顧晴一把捂住臉,往沙發背上一靠。
「看見了吧?我們家最難溝通的物種。」
顧昭昭轉過頭,嚴謹地補充說明:「從分類學角度講,我仍屬智人。」
這對話把旁邊一直拘謹站著的張錚都給聽愣了。
他一直在後勤部門,只在各種離譜的傳聞里聽過顧昭昭的名字。
偏偏剛才自家親爹和秦司令這些平時說一不二的大領導,全在這個姑娘面前收著嗓子說話。
張錚實在沒忍住,壓低聲音問顧晴。
「她真還在讀高中?」
「戶口本上寫得清清楚楚,高二。」
顧晴嗑著瓜子。
「那……其他地方呢?」張錚追問。
顧晴把瓜子殼一扔,一本正經地攤手:「其他地方的歸屬問題,不歸我這個級別的人解釋。」
顧昭昭微微偏過頭,視線直白地對準張錚。
「張錚同志,按教育系統登記,我目前仍為高中在讀身份。」
張錚後背刷地挺得筆直。
「明白!」
秦小薇被這堪比新兵入伍的反應逗笑了。
「你緊張什麼?她又不查你們後勤倉庫的帳本。」
張錚擦了擦鼻尖的汗。
「我是怕她真會查。」
顧昭昭看著他,給出了一個極度理性的結論。
「只要帳本的數據格式符合規範,檢查的時間成本並不高。」
張錚徹底閉上了嘴。
他決定今天中午只吃白米飯。
突然,廚房裡猛地竄起一陣刺啦作響的油花聲。
老太太的嗓門都急尖了:「死老頭子你把火弄小點!魚皮全壞了!」
龍老一邊翻鏟子一邊嘴硬:「別催!我心裡有數!」
趙淑芬的大嗓門緊跟著穿透門帘。
「首長這『有數』,跟我們文工團老團長排節目一模一樣。嘴上有數,台上全靠命硬!」
蘇嵐舉著菜刀在旁邊笑著打圓場:「劉梅姐,快把切好的薑絲給我,首長您別急著翻面。」
秦北海隔著半個堂屋扯著嗓子喊話:「大家不是不信您,我們主要是信這條鯉魚的實力!」
顧衛民放下茶杯,開始敲桌子定規矩。
「行了,你們別光顧著笑。一會兒魚要是真糊了,端上來誰也別跟我搶,我都包了。」
顧昭昭抬起頭。
她根據現有情況,給出了最終的解決方案。
「如果魚類表層發生碳化,只需物理剔除受影響區域,不影響內部蛋白質的攝入。」
顧晴笑得整個人滑進沙發里,狂拍顧衛民的大腿。
蘇嵐從廚房門口探出頭,頭痛地指著外頭。
「昭昭,不許把年夜飯說成事故處理現場!」
顧昭昭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