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琛重新坐下。
陸振國盯著滿桌几乎未動的飯菜。
「最近手頭都在忙些什麼？」
陸景琛將面前的冷盤挪開。
「手裡壓著幾個項目，南邊政策鬆了，機會多。」
「另外盯著一個新材料的口子，打算搞碳纖維民用化。」
陸振國皺眉。
「碳纖維？」
「又輕又結實，以後汽車、體育器材、機械件上都用得上。」
陸景琛用手指輕叩桌面。
「國外現在已經有人幹起來了，國內放開也就是早晚的事兒。」
陸振國端起杯子灌了一口酒。
「悠著點兒，別碰不該碰的紅線。」
陸景琛隨手捻起一粒落單的花生米。
「我心裡有數，只走民用的路子，涉密的那條線我連碰都不會碰。」
鞭炮聲從窗外兇悍地往屋裡灌。
樓上。
陸景炎坐在沒開燈的房間裡。
窗框漏風，寒氣直往後脖頸鑽。
年輕總工。
軍委直屬警衛。
國家級保密項目。
顧昭昭。
這四個字眼轉來轉去，停不下來。
他站起身，一把推嚴實窗戶，把外頭的硝煙味全關在外面。
一牆之隔的另一間屋裡，陸景宇縮在床腳。
桌上壓著一張舊照片，陸安安笑得乖巧。
他盯了一會兒，伸手把它反扣在桌面上。
外頭的掛鍾噹噹當敲響。
……
顧家小院裡，顧晴正追著顧承遠喊。
「爸！您放這竄天猴別老拿它往雞窩那兒崩啊！」
顧承遠據理力爭。
「我哪衝著雞窩崩了！」
蘇嵐在門口揚聲。
「顧承遠，你要是再把家裡的雞嚇得不下蛋了，明兒大清早你自己上街買雞蛋去！」
顧昭昭站在屋檐下，看著雞飛狗跳的院子，忍了一下，沒忍住。
「舅舅，那邊離雞窩還差著兩尺呢，往左偏一點兒放，保險些。」
顧晴回頭控訴。
「哎喲我的好昭昭，你怎麼連方向都給他指上了，不是應該攔著他嗎！」
顧昭昭眨了眨眼。
「雞已經受驚了，不如放完這一掛讓它緩緩，比中途停了強。」
顧衛民笑著背過手。
「行了行了，趕緊都進屋吧，外頭這風颳得怪冷的。」
零點過後，蘇嵐開始趕人睡覺。
「行了啊，都收收心別鬧了，明兒一早還得挨家挨戶去拜年呢。」
顧晴死死護住瓜子盤。
「媽，您就讓我再玩十分鐘嘛，就十分鐘。」
「你哪次嘴上說十分鐘，最後沒給我拖成半個鐘頭？」
顧晴轉向場外援助。
「昭昭，快，幫姐說句話。」
顧昭昭看了顧晴一眼，又看了看蘇嵐，頓了頓。
「姐，你昨天跟我說，那道幾何模型卡了三天了是不是？」
顧晴愣了一秒。
「……啊，是啊。」
「睡一覺，明天說不定就想通了。」顧昭昭說，「我之前卡過一道推導，就是睡了一覺突然就順了。」
顧晴指著她，哭笑不得。
「你個小叛徒！繞了這麼大一圈，還是把我往床上勸！」
蘇嵐拿過盆里的抹布擦桌子，笑著瞥了顧昭昭一眼。
「聽見沒？現在連科學都站在你媽我這邊。」
顧承遠把院門栓嚴實，帶回一身硝煙味。
「爸，您也早點兒回屋歇著吧。」
顧衛民端著見底的茶杯進屋。
「哎，知道知道。」
蘇嵐把槍口對準顧昭昭。
「還有你，回屋就趕緊鑽被窩睡覺，不許看文件，不許擱那兒算題，更不許大半夜爬起來寫報告，聽見沒？」
顧昭昭抿了抿唇，老實點頭。
「嗯，我知道了，舅媽。」
蘇嵐走到她跟前，不放心地多看了她一眼。
「普通的草稿紙那也不行！來，兜里的東西都給你舅媽掏出來。」
顧昭昭依言把手伸進口袋，往桌上排零碎。
兩顆水果糖。
一枚錫紙包著的硬幣。
一塊手帕。
蘇嵐清點完畢，擺擺手放行。
「行了，算你過關，趕緊回屋睡吧。」
顧昭昭捏住那枚硬幣。
她仰起頭看蘇嵐。
「舅媽，這是您給我的新年福氣……我想帶回房間自己收著，可以嗎？」
蘇嵐愣住。
她笑著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手。
「當然能啦，那可是咱們昭昭明年的福氣。」
顧昭昭將錫紙包握緊。
「好，那我妥善收納。」
顧晴靠著門框翻白眼。
「昭昭，你跟姐透個底，你是不是還打算給這鋼鏰兒編個號、建個檔啊？」
顧昭昭思索片刻，將錫紙包妥帖地放進口袋裡。
「如果真的需要建檔，我會將其命名為'顧家除夕福氣一號'。」
顧晴抓住顧承遠的袖子笑得直不起腰。
「媽！您快聽聽，她腦子裡還真這麼想過！」
……
顧昭昭回到房間，關緊門窗。
桌上擺著顧晴帶回來的物理筆記，梁院長的資料已經鎖進保險柜。
她拉開椅子坐下，按下檯燈開關。
拉開抽屜，取出一頁普通稿紙。
鉛筆在手指間轉了半圈，筆尖落在紙上。
「一九八二，待辦。」
接著往下分條。
「載人航天正式立項。」
「燭龍戰機量產。」
「T1000碳纖維。」
「天眼雷達列裝。」
她落筆極快，沒有任何修飾。
寫到最後，筆鋒頓住。
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低頭補上一行。
「把沈青青的數學補到年級前三十。」
末了，在旁邊加了個括號——（需檢查錯題本）。
她把紙對摺，夾進一本普通的物理筆記里。
錫紙包裹的硬幣被放置在抽屜左上角，旁邊整齊排列著那兩顆水果糖。
關燈，上床。
閉眼前，她把這幾天的安排在大腦後台跑了一遍。
陪外公散步，控制鹽攝入。
提醒顧晴重算幾何模型。
檢查沈青青錯題本。
她閉上眼，陷入深度睡眠。
……
初一的早晨來得很早。
顧晴本想去廚房摸炸糕，推門就撞見站在院子裡的顧昭昭。
「這大年初一的，你怎麼起這麼早啊？」
「睡夠了就醒了。」顧昭昭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外頭空氣好。」
「你昨晚到底熬到幾點才睡的？」
「不晚，零點多一點兒。」
顧晴眯起眼。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又背著我們偷偷寫東西了？」
顧昭昭手揣在兜里。
「只是寫了一份非涉密的待辦清單。」
顧晴抓住了把柄。
「好哇被我逮著了吧！媽昨晚千叮嚀萬囑咐不許你寫的！」
顧昭昭指出其中的邏輯漏洞。
「舅媽昨晚的原話是禁止看文件、演算和寫報告。我就是列了幾個想做的事，就幾條，比你的寒假計劃還短。」
顧晴嘆為觀止。
「絕了，你這找漏洞鑽空子的本事，卡得比你們實驗室的門縫都准。」
蘇嵐端著臉盆出來潑水。
「大清早的，你們小姐妹倆在院裡吵吵啥呢？」
顧晴火速舉報。
「媽您快管管！昭昭昨晚又偷摸熬夜寫她那個什麼待辦清單了！」
顧昭昭聲音平穩。
「真的沒有涉及工作細節。只是一些新年小目標，比如國家任務進度，還有沈青青的數學成績提升計劃。」
蘇嵐端著空盆。
「行了行了，我就聽懂了最後半句。別在這兒貧了，趕緊洗臉去準備吃早飯。」
早飯上了一鍋熱氣騰騰的白菜豬肉水餃。
顧昭昭剛落座，一大盤冒著熱氣的餃子就推到了眼前。
盤子裡餃子挨挨擠擠，壘得冒了尖。
「舅媽，這……是不是太多了點兒。」
蘇嵐把筷子在桌上一拍。
「大年初一早上吃餃子，老規矩！」
「我沒說不吃。」顧昭昭認真地看著盤子，「就是……太多了。」
蘇嵐叉腰。
「你這麼瘦！不得多吃幾個？這盤必須全給我吃完，一個餃子皮兒都不許剩！」
顧晴在旁邊捂著嘴偷樂。
顧昭昭乖乖拿起筷子。
「邏輯上……很合理，我努力完成任務。」
顧衛民剛用筷子挑起一塊鹹菜，顧昭昭的目光就掃了過去。
「外公。」
顧衛民動作一頓，認命地把鹹菜擱回碟子裡。
「放下了放下了，外公都聽昭昭的。」
他搖搖頭，又笑了起來。
「咱們昭昭這雙眼睛，外公這輩子躲不過去嘍。」
顧昭昭低頭夾了一個餃子，輕聲說。
「外公身體好，比什麼都強。」
顧衛民「哎」了一聲，端起白粥慢慢喝著，眼睛彎了起來。
……
同一時間。
陸家書房內。
陸景琛翻開一份嶄新的項目文件，封面上印著《碳纖維材料調研》。
他翻到中段的技術參數頁，在一行數據下面畫了個問號。
鋼筆停了一停，才在頁邊批註。
重點跟進。方向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