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蘇嵐端出熱好的餃子。
顧承遠跟在後面,兩手端著醋碟,表情繃得很緊。
顧晴一看他這樣,立馬放下手機。
「爸,你這表情……是不是幹什麼壞事了?」
顧承遠咳了一聲。
「什麼叫幹壞事?我這叫保留老傳統。」
蘇嵐把餃子放在桌子正中間。
「你爸往餃子裡包了枚硬幣。」
顧晴馬上坐直。
「喲!誰吃到誰來年就有大福氣啊!」
顧昭昭看著盤子裡冒著熱氣的餃子,低頭數了數。
「舅舅,這枚硬幣消過毒了嗎?」
顧承遠舉起右手發誓。
「拿香皂洗了三遍,還用開水燙過五分鐘!」
顧昭昭這才拿起筷子。
「那成。」
顧晴盯著盤子,手速飛快,連夾了三個。
「這硬幣必須歸我!我下學期那麼多實驗,太需要好運氣了!」
蘇嵐用筷子敲了下她的碗沿。
「我看你就是想偷懶。」
「媽,咱們搞科研的有時候也得借點東風嘛。」
顧昭昭夾起一個素餡餃子,想了想,抬頭說。
「你要真吃到了,算你運氣好,下學期實驗說不定真順。」
顧晴眼睛一亮,立刻護住碗。
「那你一會別跟我搶!」
顧昭昭低下頭,沒吭聲,嘴角微微往上。
十分鐘後。
顧昭昭咬到一個硬物。
她停住了筷子。
桌上三個人同時停下,齊刷刷看向她。
顧昭昭把那枚硬幣吐在碗邊,用指尖拿起來看了眼。
顧晴丟下筷子。
「啊——我就知道得是你!」
顧承遠拍了把大腿。
「我就知道!這丫頭,天生就是運氣好!」
蘇嵐趕緊去廚房拿來一小塊錫紙。
「來來來,快包起來,放兜里收好。」
顧昭昭低頭看著那枚錚亮的硬幣,有一點點愣。
六十個餃子,偏偏讓她咬著了。
她把錫紙接過來,慢慢把硬幣包好,捏在手心裡。
顧晴還在那兒叫。
「憑什麼啊!我夾了三個啊!」
顧昭昭回過神,忍住笑。
「你夾三個有用,我就只有一個了。」
顧晴一噎,隨即往後一靠,認了。
「罷了罷了,你命好。」
顧衛民端著茶碗走過來,在旁邊坐下。
「收著吧。長輩給的彩頭,圖個吉利。」
顧昭昭把包好的硬幣放進外套口袋,輕聲說了句謝謝舅舅。
聲音不大,卻是實心實意的。
顧衛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末,目光掠過她鼓起一塊的衣兜,低頭喝了口熱茶。
零點前,顧承遠帶著顧晴去院子裡放鞭炮。
蘇嵐把顧昭昭的圍巾往上提了提。
「就在屋檐底下看啊,不許往前湊。」
顧昭昭把手插進兜里,摸了摸那塊錫紙,點了點頭。
「您放心,我就在這兒站著不動。」
蘇嵐拍了下她的後背,也沒再多說,在旁邊陪著她站下來。
顧晴抱著一掛鞭炮跑進院子中央。
顧承遠拿著打火機蹲下。
「晴晴,退後點!」
「知道啦!」
火星剛起,顧晴拔腿就跑,路線一歪差點撞上門框。
顧昭昭探身把她拽住,隨手拍掉她袖子上的紙屑。
顧晴站穩後,拍了拍胸口,回頭看她。
「昭昭,好險!」
顧昭昭收回手,看她一眼。
「下次跑直點,別往牆邊拐。」
顧晴捂住耳朵,咧嘴笑。
「好好好,下次走直線!」
鞭炮炸響。
院裡的老槐樹枝幹被火光照亮,門上的春聯映出紅艷的底色。
蘇嵐站在門內,臂彎里搭著一件棉襖,眼睛盯著顧昭昭。
顧承遠又點了兩個竄天猴。
顧晴仰頭。
「飛起來了!」
竄天猴衝上夜空,帶出一條火線,在黑夜裡炸開。
院牆外,蘇曉凜隱在暗哨位里。
她視線掃過升空的煙火,迅速將注意力切回胡同口。
對講機里傳來電流聲。
「南口無異常。」
「北口無異常。」
「陸家方向的流動暗樁已撤半步,仍在視野內。」
蘇曉凜按下通話鍵。
「繼續盯著!今晚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進去。」
胡同另一頭,裴凜和溫徹完成交接。
裴凜把一隻軍用水壺遞過去。
溫徹接過,從兜里掏出一包話梅。
「下半夜的班,嘴裡沒點東西真熬不住。」
裴凜看著他剝糖紙。
「除夕夜,吃這酸倒牙的玩意兒?」
溫徹把話梅扔進嘴裡。
「越酸越提神。」
裴凜壓低嗓音。
「陳維明那邊……有動靜嗎?」
「沒有,顧總工有令,這魚不游,咱們這線就不出水。」
溫徹靠著牆,視線越過牆頭。
「他今晚要是真敢動彈,咱們反倒省事了。」
裴凜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顧家小院透出的暖光。
門頭的紅燈籠被風吹得左右搖晃。
院牆外,暗哨、明樁、巡防路線重重咬合。這片夜色被封鎖得水泄不通。
……
同一座城裡,陸家的燈火大亮。
陸家飯桌前,只有瓷碗碰著瓷勺的清脆動靜。
陸振國坐在主位。
顧婉坐在他左手邊,手指絞著衣角。
陸景琛回來得最晚,外套掛在椅背上。
陸景炎碗裡的飯一口沒動,筷子平放在碗沿。
陸景宇低頭喝湯,勺子刮著碗底。
保姆端上一條清蒸魚放在空隙處,轉身快步退回廚房。
陸振國盯著長桌另一端空出的位置。
那位置從前是陸安安坐的。
再往前,本該是陸昭昭的。
顧婉拿起筷子,又重新放下。
陸振國開了口。
「大過年的,一個個垮著張臉,擺這副樣子給誰看?」
顧婉手指收緊。
「……我沒有。」
陸振國盯著她。
「安安的事已經發生這麼久了!你就是天天哭,陸家也回不到從前!」
陸景宇猛地抬頭。
「爸,今天好歹是除夕。」
陸振國把酒杯重重磕在木桌面上,酒水濺出幾滴。
「過年怎麼了?過年就能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陸景炎眼皮一掀,直接對上陸振國。
「那你還想怎麼樣?去牢里把人撈出來,坐一塊兒吃這頓飯?」
陸景琛皺眉出聲。
「景炎!怎麼跟爸說話呢。」
陸景炎轉向他。
「是,全家就大哥最會說話。那你教教我,咱們家現在這副德行,還要說什麼吉祥話?」
陸景琛理了理袖口。
「該吃飯吃飯,陸家這麼大一家子,不能因為一個人就全停擺了。」
顧婉猛地抬起頭。
「……一個人?」
陸景琛動作頓住。
「媽,我不是那意思。」
顧婉看著面前未動的一雙筷子。
「安安是一個人……那昭昭呢?她就不是人了嗎?」
桌上瞬間陷入安靜。
陸振國眉頭死死壓向眉骨。
「大過節的,你又提她幹什麼!」
顧婉盯住陸振國,眼眶通紅。
「我在想她今天晚上,會在哪兒過年?」
陸振國沒接話。
陸景琛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應該是在外公家吧。」
陸景宇把湯勺扔進碗裡。
「她現在根本不想看見我們。」
陸景炎冷笑出聲。
「看咱們幹什麼?看咱們當初是怎麼合夥把她往外逼的?」
陸振國猛地拍在桌面上。
「都給我閉嘴!」
湯碗晃動,湯汁潑在紅木桌布上。
陸景琛放下筷子。
「爸,今晚別吵了。」
陸振國指著桌邊的幾個兒子。
「你們現在倒裝起好哥哥來了!當初她在家裡的時候,你們誰拿正眼看過她?誰真拿她當過親妹妹?!」
陸景炎雙手撐著桌沿站起來。
「那你呢?你又真拿她當過親生女兒嗎!」
陸景琛跟著起身,伸手按住陸景炎的肩膀。
「別說了,坐下!」
陸景炎用力甩開他的手。
「氣都氣飽了。」
他拉開椅子,轉身直奔二樓。
陸景宇把面前的碗筷往前一推,跟著站起來。
「我也飽了。」
顧婉抬手捂住嘴,推開椅子快步走向樓梯間。
樓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關門聲。
長條桌前,只剩熱騰騰的清蒸魚冒著白氣。
一頓年夜飯,散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