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顧家小院時,天已經擦黑。
車剛停穩,蘇嵐先下車。
她沒顧上歇腳,進門脫了外套,系上圍裙,直接進了廚房。
顧晴抱著兩個紙包跟在後面。
「媽,龍奶奶給的炸糕擱哪兒啊?」
「擱案板左邊,別把酥肉壓著了,昭昭愛吃那個。」
顧昭昭剛進屋,聽見這句話,腳步停了一下。
顧承遠把門關好,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寒氣。
「昭昭,今天你可不許進廚房啊。」
顧昭昭看他。
「我可以幫著做切片誤差控制。」
蘇嵐在廚房裡接話。
「你今天的任務,就是老實坐著。」
顧晴把腦袋從廚房門口探出來。
「我附議!你要是進來,咱家這年夜飯怕是得按軍工驗收標準出鍋了。」
顧昭昭略作判斷。
「從食品安全角度來看,這不算壞事。」
顧承遠笑得差點把圍巾掛歪。
顧衛民坐到客廳椅子上,解開領口扣子。
「就讓她歇著吧。今天在龍老那兒,會都開夠了。」
顧昭昭糾正。
「不是開會,是除夕家庭聚餐期間的臨時工作討論。」
顧晴端著盤子經過。
「你聽聽,這倆有區別嗎?」
「有!前者有正式議程,後者沒有!」
蘇嵐端著酥肉出來,直接把盤子放到顧昭昭面前。
「那咱們現在的正式議程就是吃飯。」
客廳圓桌很快擺滿。
炸酥肉,炸糕,醬肘子切片,棒骨湯,醋溜白菜,還有一碟蘇嵐臨時拌的蘿蔔絲。
電視機開著,文藝節目正唱到熱鬧處,音量放得很低,只給屋裡添一點年味。
顧承遠打開一瓶二鍋頭,先給顧衛民倒了一小杯,又給自己倒了半杯。
蘇嵐端著湯碗出來,看見酒瓶,馬上開口。
「事先說好啊,大過年的喝兩口行,可不許貪杯。」
顧承遠把酒瓶蓋擰回去,脆生生應了一句。
「得令。」
顧衛民端起杯子,看著桌邊一家人。
顧晴坐不住,手已經伸向酥肉,被蘇嵐用筷子敲了回去。
顧昭昭端著紅棗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像在等一份紅頭文件簽發。
顧承遠挨著蘇嵐坐著。
顧衛民開口。
「今年啊,咱們顧家總算是過了個團圓年。」
屋裡安靜下來。
顧衛民看向顧晴。
「晴晴在學校長進了不少,能沉下心做實驗了,也知道把不懂的問題帶回家來問。」
顧晴立馬坐直。
「爺爺您看著吧,我下學期還能接著進步。」
「別光嘴上說得好聽,實驗記錄可得寫清楚了。」
「寫,必須寫!」
顧衛民又看向顧昭昭。
他停了片刻,斟酌著詞句。
「昭昭這一年,干成了不少了不起的大事。」
顧昭昭接話。
「有些項目還沒有收尾。」
顧衛民瞥她一眼。
「今天大過年的,不提那些沒弄完的。」
顧昭昭點頭。
「收到。」
顧衛民舉杯。
「來,這一杯,敬團圓,敬平安,也敬咱們的新一年。」
顧承遠和蘇嵐舉杯。
顧晴端起汽水。
顧昭昭端著紅棗水,跟眾人的杯子碰到一起。
窗外鞭炮聲響起來,噼里啪啦,從胡同口一路傳到院牆外。
顧晴大喊。
「新的一年肯定順順利利!」
顧昭昭說:
「鞭炮聲和年度運勢之間,不存在可驗證的因果關係。」
蘇嵐夾了一塊酥肉放她碗裡。
「趕緊吃你的。」
顧昭昭低頭吃肉,不再反駁。
顧晴靠在椅背上,沖顧承遠擠眉弄眼。
「爸你瞅見沒?咱家現在的最高指令可不是爺爺,是我媽的筷子。」
顧承遠正想接話,蘇嵐掃了他一眼,他馬上低頭喝湯。
「我同意,這個判斷基本準確。」
桌上笑聲起了一圈。
顧衛民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顧昭昭碗裡。
她吃飯極講究效率,筷子起落勻速,絕不多挑揀。
蘇嵐時不時給她夾菜,她來者不拒,只在蘿蔔絲堆高時開了口。
「舅媽,我的纖維素攝入量已經夠了。」
蘇嵐說。
「行,那就再來塊肘子。」
顧昭昭接受了這個調整。
晚飯吃得不快,誰也沒提陸家,誰也沒提外面的敵特。
飯後,顧晴立馬從抽屜里翻出一副撲克牌。
「昭昭,來來來,今天你必須陪我打兩把!」
顧昭昭看向蘇嵐。
蘇嵐把碗筷收進廚房。
「打也行,別熬太晚啊。」
顧承遠走過來。
「我來給你倆支個招。」
蘇嵐頭也不回。
「你少來瞎摻和,上次就是你支招,把我一手好牌全給支沒了。」
顧承遠摸了摸鼻子。
「我那叫戰略誤判。」
顧晴把牌拍在桌上。
「來來來,湊三個打跑得快。媽,你也算一個。」
蘇嵐擦乾手,坐下。
顧昭昭接過牌,先把整副牌整理了一遍。
顧晴警覺。
「你幹嘛呢?」
「確認牌面完整。」
「你該不會連洗牌的概率分布都想算算吧?」
顧昭昭說。
「可以算,但沒必要。」
顧晴捂住胸口。
「哎喲,這句話殺傷力也太大了。」
第一局開始。
顧晴出牌很猛。
蘇嵐講究穩。
顧昭昭每次出牌前停頓極短,卻總能精確定位對手的缺門斷張。
顧晴連輸三把,終於拍桌。
「你這哪是在打牌啊,你這根本就是在搞數學建模!」
顧昭昭把手裡的牌攤開。
「牌局本來就屬於不完全信息博弈。」
顧晴抓狂。
「媽!你趕緊管管她啊!」
蘇嵐笑得肩膀發顫。
「我可管不了,人家這腦子不歸咱們生活部門管。」
顧承遠站在旁邊,忍了又忍,沒忍住。
「晴晴啊,你剛才那張八真不該出。」
蘇嵐馬上回頭。
「顧承遠。」
顧承遠閉嘴。
「那什麼,我去添點煤。」
顧晴把輸掉的花生殼推到顧昭昭面前。
「再來!我還真就不信這個邪了。」
顧昭昭看著顧晴抓狂的模樣,認真端詳了兩秒。
她眨了下眼,語速稍微放緩。
「我看你好像不太高興。為了讓你體驗到過年的快樂,需要我人為增加一些失誤率,配合你贏一局嗎?」
顧晴吸了口氣。
「顧昭昭同志,大過年的,請給你的家屬保留一點基本尊嚴好嗎!」
「可以,那我下一局不記已出牌序列了。」
「合著你剛才連出了什麼牌都記著呢?!」
「腦內記錄,不需要紙筆。」
顧晴趴在桌上。
「媽,我徹底服了。她這就算不拿紙筆,也是個行走的外掛啊。」
蘇嵐笑著給顧昭昭倒紅棗水。
「趕緊喝口水,別光顧著贏你姐。」
書房門半開。
顧衛民坐在靠背椅上,手裡捧著一本翻舊的《物理學報》。
他沒有看進去幾行。
客廳里顧晴嚷嚷,蘇嵐笑罵,顧承遠假裝添煤實則偷看牌。
顧昭昭偶爾用物理學邏輯頂回去半句,惹得顧晴頻頻拍桌子。
顧衛民把書往膝蓋上一放,唇角往上抬。
這一年,家裡終於有了過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