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點整,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顧昭昭穿著棉大衣,頭髮扎得整整齊齊,手裡沒拿文件夾,只夾了一支鋼筆。
江屹把她送到門口。
「別硬撐,覺得累就停,裡頭要是有什麼不對勁,你喊我一聲。」
顧昭昭抬眼看他,眼裡帶了點笑。
「知道啦,又不是上戰場,你別在門口站得跟崗哨似的,怪嚇人的。」
江屹被她說得沒了脾氣,只看了她一眼,往旁邊退了半步,沒有跟進會議室。
溫徹迎上來,把流程又確認了一遍。
「顧總工,時間三小時,只談數學,全程錄音,中途要是偏題,我會提醒。」
顧昭昭點點頭。
「明白,該停的時候,我自己也會停。」
會議室里,彼得羅夫已經站了起來。
他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些,白頭髮亂著,眼窩底下壓著青色。
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熬過長夜的人才有這種亮,疲憊歸疲憊,題沒解完,誰也別想讓他合眼。
他握住顧昭昭的手。
「昭昭同志,你那篇論文,我讀了二十七遍,每一遍,都有新東西。」
溫徹眼皮輕輕一跳。
二十七遍。
一百一十四頁。
這位老先生看著,也沒比顧昭昭正常到哪兒去。
顧昭昭倒沒被誇得不好意思,只是笑了笑。
「您太抬舉我了,您上一封信里提到的邊界項,我也看了,那一段確實有意思。」
彼得羅夫一聽,寒暄立刻扔到一邊。
「那咱們就別耽誤工夫了,開始吧!」
顧昭昭看向黑板。
「行,先看您卡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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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時往黑板前走。
老馬在旁邊坐下,攤開記錄本。
他剛寫下「會談開始」四個字,就發現自己已經跟不上了。
彼得羅夫用俄語講,翻譯才翻了兩句,自己先停住了。
因為顧昭昭已經直接用俄語接了上去。
「這裡的分類條件放得太寬,四維緊緻流形不光受曲率約束,還得處理局部塌縮之後的拓撲恢復,不然再往後推,肯定要出岔子。」
彼得羅夫把粉筆往黑板上一按。
「對!我就是卡在這兒,你的三維手術程序能處理奇點,可一到四維,橫截面就不照原來的法子閉合了。」
他說著,在黑板上寫下三行公式。
顧昭昭站在旁邊看著,沒有急著接粉筆。
她順著推導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又看向第二塊黑板上彼得羅夫提前寫好的草稿。
會議室里一下靜了下來。
只剩粉筆划過黑板的聲音。
三分鐘。
五分鐘。
不到十分鐘,顧昭昭伸手拿起粉筆。
「這裡別硬擰,可以換條路。」
她在彼得羅夫第三行下面,補了不到三行。
「先別從整體閉合下手,那樣太重,可以先加一個局部截斷條件,把退化區域剝出來,再用加權範數壓住邊界漂移,這樣一來,收斂性還能拉回原來的框架里。」
彼得羅夫盯著那三行,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安德烈也站了起來,拿著筆飛快驗算。
寫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
彼得羅夫接過粉筆,沿著顧昭昭補上的條件往下推。
一行。
兩行。
五行。
黑板上原本斷開的鏈條,竟然真的接上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黑板邊框。
「妙,太妙了!」
老馬被這一聲嚇得筆尖一歪,在記錄紙上劃出一道黑線。
溫徹看了眼錄音機,又看了眼黑板。
確認話題沒跑偏,他便沒有出聲。
彼得羅夫轉過身,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
「我在莫斯科算了十七天,整整十七天!你三行就給我接上了!」
顧昭昭搖搖頭,語氣認真。
「還不能說接上了,只是補了個局部條件,後面還得驗反例,要是反例過不去,這三行也只能先擱著。」
彼得羅夫大手一揮。
「反例我來找。」
顧昭昭想了想。
「那您找反例,我補邊界,咱們分頭做,能快些。」
「成交!」
安德烈忍不住插話。
「教授,這個條件會不會影響原分類定理的適用範圍?」
顧昭昭看向他,沒有端架子,反而把粉筆往旁邊讓了讓。
「會,範圍肯定要縮小一點,不過結論能站得穩,數學這東西,寧可說窄點,也不能虛著往外放,不然後頭的人照著用,真會被坑得不輕。」
安德烈臉一紅,趕緊低頭記下來。
彼得羅夫很滿意。
「聽見沒有?這句要寫下來。」
溫徹也在心裡記了一筆。
這話放到航天工程上,也一樣管用。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會議室幾乎成了黑板戰場。
彼得羅夫帶來的手稿有四十多頁,核心就是想把顧昭昭那套Ricci流手術框架,往四維方向推。
他不是來取經的。
也不是來套話的。
他是揣著半成品來找同路人,找一個能一起把牆敲開的人。
顧昭昭不吃虛的恭維,也不刻意照顧老教授的面子。
但她說話比從前柔和了些。
指出問題時,她不會只甩一句「不行」。
能補的路,她也會順手點出來。
免得人只挨批,卻看不見該往哪兒改。
「這裡恐怕站不住,您看,這個局部條件一放寬,就會漏。」
「這個常數是不是選大了?後面的估計怕壓不住。」
「邊界條件還少一項,不補的話,審稿人肯定要抓著問。」
「這段思路挺好,別急著刪,換個證明順序,應該還能留下來。」
彼得羅夫一點也不惱,反而越聽越投入。
每被指出一處問題,他就拿鉛筆在手稿上畫圈。
旁邊端端正正寫上幾個字。
「顧昭昭指出」
溫徹站在錄音機旁,越聽越覺得,這兩個人討論數學的方式,讓他想起基地里的故障復盤會。
沒有虛客氣。
也沒有繞彎子。
發現問題,定位問題,修正問題。
誰都不覺得丟臉,誰也不拿面子壓人。
安德烈起初還想全都記下來。
後來他發現,根本不可能。
他只能拼命抓關鍵詞,寫到最後,手腕都酸得發僵。
等他再看顧昭昭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怪不得彼得羅夫教授為她帶來四十多頁手稿,坐十幾個小時飛機,追到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