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電話打完!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閉上眼睛,可腦子裡全是那些電話里的聲音,全是他這三天自以為是的「反腐成果」。
他以為自己在下一盤大棋,在查陳今朝的黑料,在給漢東反腐立威。
現在他才知道,自己連棋盤在哪兒都沒看清。
……
這是彌天大禍!
稍有差錯,自己帽子恐怕都戴不穩!
……
閉眼半分鐘後,他猛地睜開眼,衝著門口大喊:「小白!先回來!」
白秘書跑進來,臉色也更白了。
……
他剛才準備出發親自去處理問題時,聽見沙瑞金接到電話就第一時間停了下來。
……
「打電話給李達康,給王政。」沙瑞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讓他們親自去強腦科技,給負責人道歉。務必要在最快的時間,讓強腦科技全面啟動。」
白秘書點頭,轉身就跑。
……
沙瑞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他盯著桌上那摞他查了三天的「罪證」,忽然覺得那堆紙像一堆燒紅的炭,燙得他眼睛疼。
他伸出手,把那摞文件推到桌角,推得遠遠的。
可那上面的字,他閉上眼睛都能看見。
強腦科技。
腦機接口。
臨床試驗。
……
他查封的,是帝都兩個高官、五個正部級家屬的命。
……
腦機科技企業——
在腦機接口領域中,深造!甚至是在陳今朝的扶持下,已經有了很成熟的腦機技術。
可偏偏——這一項醫療合作,是應該造福百姓,造福人民。
可偏偏——臨床試驗名額、機會,本該是公平公正的篩選。
可偏偏——被帝都的這些高官硬生生破壞了公平公正。
他們用盡了關係、人脈、甚至是施壓!
讓他們的家屬,率先享受了醫療紅利。
本該自然病死的人,硬生生被腦機接口技術硬撐著多活了半年!
已是重病的他們,離開了腦機接口的技術支撐,恐怕以現在的突發情況,單純的醫療技術,活不過兩天。
……
李達康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對著那摞查封材料發愣。
沙瑞金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又急又啞:「李達康!強腦科技的事,查錯了!你現在馬上和王政去反貪局,把人放了!立刻!」
李達康的腦子嗡了一聲。
查錯了?他這三天翻了多少帳目、打了多少電話、拍了多少次桌子,現在告訴他查錯了?
……
「沙書記,這——」
「快去!強腦科技的腦機接口技術牽扯到帝都高官和五個正部級家屬的病況!你再不去,你我誰都擔不起!」
……
李達康的臉刷地白了。
他直接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怎麼能這樣!
這……怎麼能這樣!
李達康掛了電話,急忙衝出辦公室,直奔反貪局!
進了大廳,在走廊里差點撞上王政。
王政顯然也接到了電話,臉色同樣難看。
……
兩人顧不上寒暄,
大步往樓梯口跑。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地響,急促得像催命的鼓點。
他跑得太急,下樓梯的時候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去,手撐住扶手才沒摔倒。
膝蓋磕在台階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連停都沒停,爬起來繼續跑。
王政在後面追,氣喘吁吁,領帶都歪了。
……
反貪局的人看見李達康衝進來,都愣住了。
李達康平時多注意形象的人,領帶永遠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永遠梳得整整齊齊。
此刻他頭髮亂糟糟的,額頭上全是汗,褲腿上還沾著剛才摔倒時蹭的灰。
「別查了!全都別查了!」他衝著那幾個人喊,「強腦科技的人呢?韓碧辰在哪兒?」
……
反貪局的幾個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指了指走廊盡頭。
李達康大步走過去,王政跟在後面。
兩人站在留置室門口,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這一腳邁進去,丟的不只是面子。
……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韓碧辰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雜誌,正不緊不慢地翻著。
留置室不大,陳設簡單,可他坐在那裡,姿態從容,像是在自家客廳里喝茶。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了兩人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
李達康站在門口,臉上擠出一個笑。
那笑容很難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卻沒動,像被人用線拽起來的木偶。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搓了搓手,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咳嗽。
「韓先生,這幾天的事情……都是誤會。」
……
韓碧辰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達康吞了口唾沫,聲音因為著急而有些發尖:「現在有很急的狀況,調查錯了你,現在放你出去,以示歉意。儘快讓強腦科技重新啟動,恢復生產、醫療合作的各類項目。」
他的口吻很真切,可那種真切里,還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居高臨下——我是市委書記,我來放你,給足你面子了。
……
韓碧辰抬起眼帘,掃了他一眼,又掃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王政。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很溫和。
「達康書記說笑了。」
……
李達康的笑容僵在臉上。
「調查已經開始了三天,最少也需要七天時間。」
韓碧辰的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既然我們公司有問題,就應該徹查,深查,好好查。不能因為我一個人,耽誤了反貪局的工作。」
……
李達康懵了。他站在原地,嘴微微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以為他親自來了,親自開口放人,對方就該感恩戴德、立刻站起來跟他走。
可韓碧辰不。他坐在那裡,姿態從容,語氣平和,可那話里的意思,像一堵牆,把李達康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當初抓人的時候,反貪局的人衝進強腦科技,
查封文件,凍結帳戶,把韓碧辰從辦公室裡帶出來,
當著那麼多員工的面。
現在查錯了,想放就放?你李達康來了,說幾句「誤會」,就完了?
……
李達康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更軟了幾分:「韓先生,確實是我們的工作失誤,這個我們承認。可現在情況緊急,很多病人的治療都指著你們的技術,你看能不能——」
「不好意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