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來的匆忙,去的匆忙。
問完陳今朝動靜,轉身就走,連門都忘了關。
劉省長在後面看了一眼那個急匆匆的背影,放下茶杯,重新拿起報紙。
……
沙瑞金上車後,依舊覺得不安心。
萬一——陳今朝不在住處呢?
「達康書記!你現在直接出發到陳今朝住處等我。」
這次事件,是李達康直接造成的!他有不可推諉的責任。
將李達康吩咐完,沙瑞金又打了兩個電話。
……
「祁同偉!陳今朝在哪兒?」
電話那頭,祁同偉的語氣沒有過多恭敬。
「沙書記,陳副省長去了哪,我也不清楚。」
「你不清楚?你跟陳今朝都快穿一條褲子了!你能不清楚?」
「沙書記,我還真不清楚。你得問達康書記——我記得達康書記說過,要讓陳副省長在這次調查中避嫌,休息幾天。」
……
沙瑞金掛了電話,又撥給孫連成。
孫連成的回答和祁同偉如出一轍,甚至更為精簡——不知道,不清楚,沒聯繫。
……
沙瑞金掛了電話,吩咐小白抓緊時間開車。
此刻,時間就是最寶貴的!
一路駛過,誰都沒說話。
……
車子開出市區,往東邊駛去。
太陽正毒,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把路面曬得發軟。
車裡的空調壞了,沙瑞金把車窗搖下來,熱風灌進來。
裹著柏油路面蒸騰起來的暑氣,像一堵滾燙的牆。
……
沙瑞金的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
他的嘴唇開始發乾,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他咽了一口唾沫,咽不下去。
白秘書也好不到哪兒去,領帶早就扯了,襯衫扣子解了兩顆,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陳今朝的住處——翠湖,到了。
……
那是一處獨院,安安靜靜的,樹很多。
沙瑞金把車停在門口,兩人下車,頂著炎炎烈日走向陳今朝那棟獨院的鐵門前。
李達康在接到電話後,就第一時間趕到。
……
看見沙瑞金來,連忙轉過身,遞出兩瓶水。
最近漢東的太陽,可謂是毒辣到了極點。
要不是天氣預報不允許,最多報到39度。
京州最近的體感溫度恐怕要在四十度上面了。
……
門關著,院子裡沒有人。
「沙書記,等會我先道歉,能不讓您開口,就不開口。」
「白秘書,勞駕了。」
李達康的姿態擺的很低,甚至是主動提出要道歉。
……
沙瑞金和白秘書同時點頭,三人一起上前。
將額頭的汗珠擦了擦,整理了一下衣領。
如今,禍端已出——就算心裡對陳今朝有怒氣。
可是有求於他,一定要擺低姿態。
那柳家科技企業,可都表明了態度:只聽陳今朝的!
能不能讓帝都的兩個老領導活下來,能不能把那些屁股後面的屎擦乾淨——
全看今天能不能讓陳今朝滿意!
「您好,有人嗎?」
小白一邊上前按門鈴,一邊對著語音呼叫機說話,語氣不可謂不客氣!
……
另一邊,陳今朝並不在家,看了眼手機提醒。
又看到數十條未接來電。
打開手機軟體,將門鈴前的監控掃了一眼。
沙瑞金、李達康、白秘書親自到場,來家門口找他了。
陳今朝淡然一笑,看著時間,心中估摸著——還有幾個小時,有的人——就該付出生命的代價了。
「您好?裡面有人嗎?」監控畫面又傳出一道聲音。
他並未作態,只是隨手將手機放在一邊。
隨後站起身,拍了拍手,輕輕笑道:
「芊芊,往左邊踢!」
「右邊!右邊來人了,要防守。」
……
白秘書沒轍了,回頭看向沙瑞金和李達康。
按理說,這麼大一個院子!
一個獨棟!
陳今朝一個人住,怎麼也該有保姆啊……保潔啊……保安啊什麼的吧?
可現在,毫無動靜!
沙瑞金抬起手,示意白秘書後退,他親自上前。
「你好,我是沙瑞金。」
「陳副省長——關於調查六家科技企業的事。」
「是省委方面做得不妥。」
「能不能見一面,我們重新敲定一下。」
沙瑞金按了門鈴,沒人應。
按理說,不應該啊!
「陳副省長——先前的事情我先道個歉。」
又按了,還是沒人應。
……
「是不是不在?」李達康的聲音有些啞。
這麼毒辣的天氣!常人站在大太陽底下,恐怕幾分鐘就要受不了了。
可沙瑞金三人,沒遮陽傘,沒避光地。
就在鐵門面前站著,沙瑞金直接道:
「看來陳副省長是不打算輕易協商了。」
「那就站著吧。」
沙瑞金這句話出口,
李達康倒吸了一口冷氣。
堂堂漢東一把手,親自到場,居然連陳今朝的面都見不上!
直接被關在門外——
……
期間,李達康開口相勸。
「沙書記,要不您坐在那石頭墩子上歇一歇?我們換著等,這天氣——要是一直站著等,少說脫層皮,將近四十度的高溫,熱射病、中暑的風險,可關乎生命安全啊。」
……
沙瑞金沒說話,就那麼站在門口等著。
來求人辦事,該有的態度一定要有。
事關重大,自己承諾給鍾正國三個小時時間,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
……
太陽越升越高,影子越縮越短。
門口的樹蔭只有窄窄的一條,兩個人擠在那點陰涼里,肩膀挨著肩膀,誰都沒動。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半個小時過去了。
沙瑞金的額頭被曬得通紅,那種紅不是正常的紅,是灼傷一樣的、帶著刺痛的、已經脫皮的紅。
他的嘴唇乾裂了,上面凝著細細的血絲。
他舔了一下,鐵鏽味,是血。
……
沙瑞金的眼睛——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鐵門,裡面有焦急,有憤怒,有一種旁人不曾見過的、近乎懇求的東西。
一個小時過去了。
沙瑞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腿開始發軟,膝蓋有些打顫,
可他撐著,沒有靠牆,沒有坐下。
他是一省之主,他不能在陳今朝家門口坐下。
……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
沙瑞金的額頭已經曬得脫了一層皮,薄薄的、透明的皮屑沾在他汗濕的皮膚上。
他的眼睛被汗水蟄得發紅,可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錯過了。
……
兩個小時了。
沙瑞金的嘴唇已經完全乾裂,上面凝著一層白霜。
他的額頭通紅,那塊皮像是隨時會整片掉下來。
他的腿在抖,可他只能站著。
……
手機忽然響了。
——「沙書記!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