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最上面的聲音落下時,整個會議室里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那兩個字「降為」,像一把無形的刀,
懸在鍾正國的頭頂,終於落了下來。
……
……
降級,連降好幾個級。
這幾個字,寫出來輕飄飄的,
可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清楚這幾個字的分量。
原本的鐘正國,那是多少人窮盡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是站在龍都力量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漢東級,雖然依舊是絕大多數人仰望的存在,可那一步之差,是天塹。
……
……
鍾正國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經歷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先是緊繃,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然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有惋惜,有不甘,有一種「怎麼會這樣」的恍惚。
可那恍惚只持續了幾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像是一個舉重運動員,把掉在地上的槓鈴重新扛了起來。
……
……
作為一代梟雄,他認。
龍都降為漢東級,他認。
這件事自始至終是他鍾正國在背後操控,沙瑞金不過是他推到前面的棋子。
棋子廢了,他這個下棋的人,沒有理由全身而退。
……
會議室里的譁然,從他臉上那幾秒微妙的表情變化開始的。
不是大聲喧譁,是那種壓低了聲音的、交頭接耳的、像蜂群一樣的嗡嗡聲。
有人湊到一起低聲議論,有人端起茶杯遮住半張臉,有人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那些目光,有的落在鍾正國臉上,有的落在台上負責人臉上,
有的落在虛空中某個看不見的點上。
每一個人的心裡都在算一筆帳——
鍾正國以前多風光,
會議室里的常客,
響噹噹的一個人,
走到哪都是前呼後擁。
……
……
現在成了一個漢東書記,
從上面到漢東,
從會議室到漢東,
這其中的落差,
只有走到會議室這個層面的人,才真正明白。
不是降了一級,是降了一整個天地。
……
鍾正國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人都能看清他站起來的過程。
椅子往後滑了一寸,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的雙手撐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
「在這裡,我先給各位道個歉。」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漢東的事情,因為自己的疏忽,我做個檢討。」
他頓了頓,那停頓很短,可他需要那短短的一瞬,把後面的話從胸腔里壓出來。
「漢東一把手調任的決定,我完全服從安排。
之前我也親口說過——沙瑞金如果不行,我親自上。」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剛從刀鞘里拔出來的、還沒有來得及開刃的刀,
「諾大的龍都,難不成漢東真只有陳今朝才能管理得到嗎?
這趟水,我親自去感受。
暫管漢東,我不敢說讓經濟欣欣向榮,但至少能穩住局面。」
……
……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有人點頭,有人交換眼神,有人低下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那些點頭的人,心裡想的是鍾正國在內閣的人脈、關係、權力,只要穩住漢東局勢,回到內閣也不是不可能。
那些交換眼神的人,心裡想的是鍾正國現在完全就是在嘴硬了,表明態度,最後一份風度保留,不至於太過狼狽。
他得在所有人面前淡然自若,哪怕心裡已經翻江倒海。
……
……
無論別人怎麼想,鍾正國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
他沒有坐下,就那麼站著,等那些嗡嗡聲徹底消失,等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然後他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弧度很小,可那輕輕的一點,像是在告訴所有人——
我鍾正國,還沒有輸。
……
……
駱山河靠在椅背上,
看著鍾正國那張強撐著的、淡然自若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同情,不是敬佩,是那種看完一出大戲之後、對台上演員的複雜情緒。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陸將軍,陸將軍微微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他們滿意。
不是因為他們對鍾正國有意見,是因為這個結果,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上面沒有偏袒任何人。
……
陳今朝連升三次,和高育良同位置,還是漢東S長兼任副S記。
這就等於完全是把鍾正國丟下去,和陳今朝公平競爭——
既不偏袒鍾正國,也不偏袒陳今朝。
,從古至今,都是制衡。
先前那些檢舉信內容,鍾正國拿出來,要求停職調查陳今朝,其實也有陳今朝汗馬功勞的原因,是上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結果。
如今漢東經濟不穩,上面總不能真的給陳今朝官復原職,那就是打自己臉面了。
讓鍾正國下去穩住局面,和陳今朝互相制衡,如果鍾正國的確穩住局面,那陳今朝也不用是全漢東的唯一認可了。
,
,這種職務上的調整,就幾個方面,已經體現出龍都那邊的,深刻,心思了。
……
……
漢東。
S委大樓中。
鍾正國抵達漢東還需要兩天時間。
……
來自會議室的的,文件消息——
傳入陳今朝耳朵里時。
他閉上眼,微微抬起頭。
……
陳今朝心裡清楚。
從沙瑞金空降漢東的第一天起,他就清楚。
上面需要一個人來壓他的風頭,需要一個人來打破他在漢東「一手遮天」的局面。
侯亮平、侯亮平親自出面,屁用沒有。
沙瑞金、沙瑞金坐鎮漢東,作繭自縛。
……
鍾正國的左膀右臂都斷了。
那就鍾正國親自上陣!
這一個多月時間裡,是陳今朝和上面的博弈!
這一場博弈,要想占據主動和上風,就必須拉鍾正國下水。
所以他才會推動跨境領養的大事件,將沙瑞金釘死,拉鍾正國下水。
不是他要斗,是不得不鬥。
不是他要爭,是不得不爭。
……
陳今朝腦海快速閃爍過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隨後睜開眼,目光凌厲如刀——
「準備準備,關門打狗吧。」
「鍾正國,在漢東呆不過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