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網,不是被人撕破的,是被人從外面一根一根地剪斷的。
而他直到今天,才終於看明白了。
……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陳今朝臉上。
那張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可許漢印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那潭水下,藏著足以吞沒一切的力量。
「陳省長,」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乾澀,像很久沒有喝過水,「
其實這些事,全都是你一手操控的吧?」
陳今朝看著他,沒有說話。
……
……
許漢印的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苦澀到了極點,像嚼碎了的黃連。
「這麼多年,你不是查不了我,是因為沒有合適的機會。
從堤藍橋監獄被沙瑞金查停開始,其實就註定了我要爆雷了。」
……
……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從三年前,王劍林開始從首富變成首負、開始轉型,其實就已經註定了這一天要發生。
我卻一直蒙在鼓裡,認為沙瑞金來了漢東,我還能繼續擴充這些泡沫。
殊不知——作繭自縛。」
……
……
他抬起頭,看著陳今朝,那雙曾經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渾濁得像一潭死水。
許漢印昔日,多麼風光!
漢大房產一年的營收都快逼近萬億!
整個龍都的房產項目,都在他手裡捏著。
他想要哪塊地,哪塊地皮就是他的!
漢大集團,在一周前,還是整個龍都的地產代名詞。
……
「這全是你為我準備的斷頭台。」
陳今朝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把手裡的文件袋扔在桌上,那動作很輕,可那薄薄的牛皮紙袋落在鐵桌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厚實的響。
他打開文件袋,抽出一沓厚厚的材料,攤在許漢印面前。
那是官員資料,一頁一頁,密密麻麻,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觸目驚心的數字。
許漢印低下頭,目光掃過那些名字。
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有的和他做過交易,有的他甚至沒見過面。
可他知道,這些人,全是因為他進來的。
……
……
陳今朝的聲音響起來,不高,不急,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報告。
「漢東的四個副省級幹部,在土地審批上動了手腳。
其他省份,五個正省級幹部,現在也落馬了。
處級幹部四十個,
漢大房產集團的副總們,全部抓起來了。」
……
……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許漢印臉上,「事到如今,你是選擇當庭認罪,還是負隅頑抗?」
許漢印看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更苦,更澀,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放棄了掙扎。
「我全部交代。」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交代得清清楚楚。」
……
許漢印,再無所依靠。
叫天,天不靈。
叫地,地不應。
尤其是——他這段時間。
冷靜下來,終於看明白了——從陳今朝被傳出倒台消息開始,整個漢東局勢都一直在變化。
自己,絕對沒可能斗得過陳今朝。
……
他開始說,像一個終於找到傾訴對象的人,
把所有壓在心底的、藏了多年的、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事,一件一件地倒出來。
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違法發放貸款,違法運用資金,欺詐發行證券,違規披露重要信息,職務侵占,單位行賄。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像決堤的洪水,擋都擋不住。
他還說了離婚的事,說和前妻離婚就是為了轉移財產。
說那些錢藏在哪,哪些帳戶,哪些房產,哪些海外信託。
他說了很久,久到頭頂那盞日光燈的光,似乎都暗了一些。
……
「接下來,漢大清盤,也該對許家的家族全球資產的追繳了。
我要被接管的資產還包括分散於某港、英G、M國的物業,私人飛機,以及兩輛勞斯萊斯幻影……」
最後他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像跑完了一場馬拉松。
「我海外資產,全部交代——能追繳三千億。」
他抬起頭,看著陳今朝,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種奇異的光。
不是希望,是那種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終於想明白了一些事的、釋然的、悲哀的光。
……
「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
「陳省長,這一切局面,都是你親手推進的。
包括沙瑞金空降漢東,包括你從省委被停職調查開始。」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您放心,我知道人要學會閉嘴。」
……
陳今朝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寸,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許漢印最後一眼,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心裡嘆了口氣——許漢印這個人,夠聰明,夠膽大,全局觀也足夠。
可惜的是,走了歪門邪道。如果他把這些聰明、膽大、全局觀用在正道上,漢東的房地產不會泡沫成這樣,那些老百姓不會血本無歸,那些爛尾樓不會一棟一棟地戳在城市的傷口上。
可他走了歪路,走得太遠,回不了頭了。
……
……
身後的審訊室里,許漢印坐在鐵椅子上,頭低著,盯著自己手腕上那副冰涼的、沉甸甸的手銬。
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念叨什麼。沒有人聽清,也沒有人想聽清。
頭頂那盞日光燈還在嗡嗡地響,像一個永遠唱不完的、悲傷的安魂曲。
……
……
左邊,是許漢印。
右邊,輪到丁義珍。
……
丁義珍是被祁同偉推進門的。
不是推,是請,可他那一身肥肉顫顫巍巍、眼眶紅得像兔子的模樣,實在和「請」字沾不上邊。他一進門,目光就鎖在了陳今朝身上。
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像溺水的人看見了最後一根浮木,像沙漠裡迷途的旅人看見了遠處那片綠洲。
他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聲音。
……
「陳省委——!」
那高昂的語調,幾乎是扯破了嗓子。
如看見了自己親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