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正國一邊說著。
一邊拿出一份份資料。
隨後,手指翻開新的一頁,動作不急不緩。
「京海娛樂產業是最發達的。綠藤拋開經濟體量,單論經濟增速,超過了京州和呂州的總和。」
他的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波瀾的節奏,像在念一份精心準備好的報告。
……
手指在那兩行數據上輕輕叩了一下,抬起頭,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那些臉。
沒有人說話。
……
鍾正國這一系列舉動。
完全就是把趙立冬、王政,捧上了天。
話語之中,誇讚的味道,絲毫不遮掩。
……
「京海和綠藤,必須大力扶持。」
鍾正國翻開下一頁,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商業稅率起征額度提高,漢東省給出企業各類補貼,出售漢東省銀行債務。」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
「資源傾斜,力度要大,大到讓這兩個市,在三年內,脫胎換骨。」
……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不是喧譁,是那種壓低了聲音的、交頭接耳的、像蜂群一樣的嗡嗡聲。
劉副省長坐在長桌中段,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資源傾斜?力度要大?他幹了幾十年經濟工作,見過無數扶持政策,可沒有見過這樣的。
……
出售漢東省銀行債務,這以前玩的是龍都債,現在直接以漢東省銀行發布省債,讓老百姓買去,安安穩穩拿利息,然後回籠資金,投給綠藤和京海。
這是舉全省之力發展兩個市區,不是傾斜,是傾瀉。
他把漢東的經濟命脈,押在了兩個以毒品和黑社會聞名的城市身上。
……
有人輕聲問了一句:「鍾書記,這是不是太冒險了?」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可那問話里的不安,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鍾正國轉過頭,看著那個發問的人。
他沒有生氣,嘴角那抹淡淡的笑甚至都沒有消失。看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散開,他不急不緩。
「京海和綠藤發展起來,對漢東的好處,不是一加一等於二,是一加一等於十、等於一百。」
他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很難反駁的熱切,
「綠藤有港口,京海有鐵路樞紐。這兩個城市一旦聯動,整個漢東的物流、人流、資金流都會被盤活。到時候,京州和呂州的那點經濟增速,算什麼?」
「最多五年,京海和綠藤加起來,至少能趕超京州的一半GDP。」
「京州和呂州穩步發展,不求增速,只求托底。」
……
他開始徐徐展開。
聲音不急不緩,每一個數據都信手拈來,每一條邏輯都環環相扣。
從物流講到人流,從人流講到資金流,從資金流講到信息流。
他的藍圖很大,大到在座的人需要仰著頭才能看見它的輪廓,
大到讓人暫時忘記了那些藏在藍圖底下的、見不得光的東西。
……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全程保持沉默。
他沒有看鐘正國,沒有看那些頻頻點頭的人,沒有看那兩份被反覆誇讚的市級資料。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
他算是看明白了——
你媽的。
鍾正國這哪裡是發展漢東。
這是發展鍾正國的權力座椅。
——一個趙立冬,趙立春的弟弟;
——一個王政,梁群峰的擁護者。
這哪裡是省份經濟發展,這是權力的交替,是交易遊戲罷了。
那些被吹得天花亂墜的數據——
京海娛樂產業納稅額提高百分之三百——
京海娛樂產業是什麼?是KTV,是洗浴中心,是夜總會,是那些藏在燈紅酒綠底下的、見不得光的黑色產業。
綠藤招標項目達成率提高五倍——
那些項目是誰中的標?是哪些公司在做?中標價是多少?實際造價是多少?中間的差價去了誰的口袋?沒有人問,也沒有人敢問。
……
鍾正國翻出兩份市級資料,聲音裡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
「京海這兩個月里,光是娛樂產業的納稅額,提高了百分之三百。
綠藤市在王政同志當上市委書記坐鎮後,各類招標項目、征地項目、公家項目,達成率提高了五倍。
難道,這還不能證明綠藤和京海的強勢崛起嗎?」
……
眾人看著檯面上的數據,的確,這都是事實。
那些數字印在紙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沒有人質疑那些數字的真假,也沒有人敢質疑。
鍾正國這麼扶持,倒也有跡可循,有理可認。
會議室里的氣氛開始微妙地變化。
那些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人,此刻安靜下來,看著鍾正國,等著他最後那一錘定音。
……
鍾正國感覺到了那微妙的氣氛變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收回目光,端起茶杯,不急不緩地抿了一口。
「這件事,定個論調吧。」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放下茶杯,那動作很輕,可那一聲輕響,像一把錘子敲在每個人心上。
他的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每一張臉,不急不緩,像在檢閱一支早已列隊完畢的軍隊。
……
這局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出了那輕飄飄底下,沉甸甸的分量。
這不是在徵求意見,是在宣布結果。
那些剛才還在竊竊私語、覺得風險太大的人,此刻低下了頭,端起茶杯,翻開筆記本,假裝在研究什麼重要文件。
沒有人想當出頭鳥,也沒有人覺得自己有必要當這個出頭鳥。鍾
正國說得有道理,那些數據擺在那裡,京海的娛樂產業納稅額提高了百分之三百,綠藤的招標項目達成率提高了五倍。
這都是事實,鐵一般的事實。
至於那些事實底下壓著什麼,那不是他們需要關心的事。
……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鍾正國直接問道:「誰贊成,誰反對?」
……
下一秒,
省委會議的門被直接推開,
陳今朝站在門口:「我反對。」
「極力反對。」
隨後,他環顧一圈,同樣問道——
「誰敢贊成?誰不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