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黎明原本坐在留置室內的椅子上。
滿臉寫著不在乎。
陸亦可和趙東來輪番審問,也都是一張老臉,松松垮垮,撇撇嘴,撓撓耳朵。
就算是陳今朝剛才進門,他也只是冷哼冷笑一聲。
……
可在陳今朝這番話落下後。
他愣住了。
……
「怎麼?到現在終於想起來錄音的事了?」
……
「這麼多年,你都不好奇——徐江是怎麼跟在我屁股後面,死心塌地的嗎?」
……
「一個京海市的黑老大,明明和高啟強深仇大恨。」
……
陳今朝嘴角上揚。
坐在椅子上,手肘撐著桌子。
兩手併攏,身體微微前傾,就這麼平靜而溫和的看著何黎明,看著這個漢東省的Z法委副書記。
看著這個,高育良下面的副手。
……
「你說什麼黃翠翠,我根本聽不懂。」
「什麼錄音,陳今朝——進了留置室,就輪流給我上心理壓力心理強度是吧?」
……
何黎明在短暫的失神後,快速調整好情緒和狀態。
冷笑一聲,轉過頭去:「你陳今朝也好,他專案組也罷,抓了我,最多也就七天時間。」
「查不出什麼問題,照樣還得放人。」
「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你們抓我的時候不是風風火火的嗎?不是大張旗鼓的嗎?」
「要是真有什麼關鍵線索和證據,還輪得著你們輪番上陣問話?」
「陳省長,你也是進過留置室的人,就別妄想了。」
……
陳今朝點點頭,他今天來,沒打算讓何黎明開口招供。
現在的關鍵點,都在趙立冬身上。
查了趙立冬,也沒別的目的。
只是為了砍了趙立春的左右手。
而查何黎明,其實早就能查了。
留到現在,其實完全是為了——綠藤。
……
「不說也沒事,何黎明。」
「其實你認為的,根本不是我想達成的。」
「你覺得的,也不是我要做的。」
……
「趙立冬,根本就不重要。」
說完,陳今朝緩緩起身,向著門外走去。
……
「京海現在已經安穩了,你何黎明進來了,就出不去了。」
「跟你說一聲,黃翠翠的錄音證據,其實一開始我就知道在哪。」
……
關門前,陳今朝的聲音傳出。
門關上,聲音還在迴蕩。
……
何黎明楞在原地,呆若木雞。
足足三分鐘後。
他的眼神越來越驚恐。
瞳孔緊縮也越來越誇張。
終於——
他猛地站起身,大吼著咆哮:「來人!」
「來人!」
「我要和趙立春書記通話!」
「陸亦可!趙東來!」
「你們給我一個打電話的機會!」
「給我一個打電話的機會就行!我給你們三千萬!」
……
留置室里,無人回應。
……
何黎明是真的病急亂投胎了。
留置室裡面全程二十四小時監控、錄音。
就算是陸亦可趙東來想賺這三千萬,也沒這膽量。
恐怕讓何黎明上一秒打完電話,下一秒——就該被關進局子裡去了。
……
已是晚上九點。
省ZF辦公室的燈,全都亮著。
省委大樓的燈,也全都亮著。
……
陳今朝離開留置室後,沒有半點猶豫。
直奔省委大樓!
……
鍾正國此刻還坐在辦公室里,
辦公室里只亮著一盞檯燈。
橘黃色的光在寬大的辦公桌面上鋪開一小片溫暖,卻照不進鍾正國緊鎖的眉頭。
趙立春的電話已經掛斷很久了,他還保持著同樣的姿勢——靠在椅背上,手裡攥著那份他已經讀了整整三遍的行動報告。
薄薄的幾頁紙,被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邊角都起了毛。
不是在看內容,是在看那個寫下這些內容的人。那個把京海市連根拔起、在他上任第一天就送上這份「大禮」的人。
那個此刻正站在門外的,漢東省省長。
他的目光落在報告最後一行:「趙立冬在逃,已進入緬北地區。」
那幾個字像針尖扎在他眼底。趙立春的話還在耳邊轉——「對陳今朝越快下手,對我們局面才越好。」他對趙立冬何嘗沒有恨鐵不成鋼的惱怒,可對趙立春的提議,他更是心知肚明那是一條怎樣的路。陳今朝之後呢?
趙立春和梁群峰還會像現在這樣熱情地「全力支持」自己嗎?他在內閣混了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人心沒揣度過。所謂的同舟共濟,不過是因為此刻都在一條漏水的船上。一旦陳今朝這塊石頭被搬開,自己就是下一個被搬開的。可他也清楚,若不對付陳今朝,自己在漢東將寸步難行,玉山亭那邊也等不起一個碌碌無為的省委書記。進退之間是萬丈深淵,無論往哪邊走都會踩空。
……
敲門聲。
三下,不輕不重。
鍾正國的目光從報告上抬起來,落在門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得像要把這輩子的濁氣都吸進去。
「進來。」
……
陳今朝走進來,腳步不急不緩,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輕。
他沒有穿外套,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而結實的手腕。
他的頭髮還帶著外面的濕氣,走進來的時候帶起一陣涼風。他看了一眼辦公桌上那盞孤零零的檯燈,又看了一眼鍾正國手裡那份邊角起毛的報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坐下。
鍾正國先開口了。
……
……
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你要不主動辭官吧,陳省長。」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檯燈的光照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界河。
陳今朝看著鍾正國,看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可那淡底下,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見慣了潮起潮落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鍾書記,」
「事到如今,我們都是被洪流推著走的。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落在這間安靜的辦公室里,卻重得像一塊巨石,砸在鍾正國心上。
他看著陳今朝那張在檯燈光里明滅不定的臉,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