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山河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坐在京州駐地大廳的長桌前,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面前攤著厚厚一摞關於京海市違法犯罪案件的卷宗。
他已經這樣坐了一整天了,從清晨到日暮,桌上的文件換了一批又一批,簽字的筆換了好幾支,連茶水都涼了又續、續了又涼。
……
專案組秘書匆匆走進來的時候,他正低頭在一份抓捕令上簽字。
那腳步聲急促,和這間大廳里其他人刻意放輕的腳步不一樣。
駱山河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划過,沙沙的聲音很輕,在這安靜的大廳里卻格外清晰。
……
「駱書記。」秘書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低音里的急切,像燒開的水在壺裡翻滾。
駱山河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說。」
……
秘書咽了口唾沫。
「內閣來通知了。陳今朝此次孤身緬北一行,滅了趙嘯聲,抓捕趙立冬過程中趙立冬死亡。所有行動匯報都透露著詭異,內閣經過會議統一決定——由您來對陳今朝同志此次行動進行細節訊問。」
駱山河的筆停了。
……
他緩緩抬起頭。
那動作很慢,慢到秘書看清了他抬頭的每一個細節——先是眉毛微微抬起,然後是眼睛,然後是整張臉。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詫異,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盯著秘書,像沒有聽清,像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立冬死了?」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趙嘯聲窩點全被滅了?」
……
秘書沒有再說話。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駱山河那遲緩的、不可置信的、像一台老舊的機器在艱難運轉的動作和神態。
他知道不需要再說什麼了,這個消息本身,就是千言萬語。
駱山河放下筆,摘下老花鏡,把眼鏡腿折好,輕輕放在桌上。
那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然後伸出手,接過秘書遞來的那九份工作匯報。
……
第一份,祁同偉的。
第二份,顧順的。
第三份,李飛的。
第四份,吳振峰的。
第五份,陳宇的。
第六份,常征的。
第七份,楊豐的。
第八份,馬雯的。
第九份……
他沒有看封面上的名字。
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像一台精密的掃描儀,一字一字地往下走。
沒有跳過任何一行,沒有忽略任何一個細節。
他的眉頭時而皺起,時而鬆開,那鬆弛的皮膚下,青筋微微凸起。
……
大廳里很安靜。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走動,連翻動文件的聲音都被壓到了最低。
所有人都知道駱山河在看什麼,所有人都知道那九份報告意味著什麼。
趙立冬,死了。
趙嘯聲,窩點全滅。
這兩個名字,在內閣的檔案室里躺了幾十年,每一任負責人上台時都拍著胸脯說「一定要把他們繩之以法」,
可說完就忘了,忘了就再也沒有人提起。
陳今朝用一天時間,把這兩個名字從檔案室里劃掉了。
不是用筆劃的,是用槍,用命,用那種讓人無話可說的、雷霆萬鈞的手段。
……
他合上最後一份報告,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
那動作很輕,可那一聲輕響,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
他沒有說話,只是靠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那盞燈慘白,照得他眼眶發酸。
可他不想閉眼,一閉眼,腦子裡全是那些文字——趙嘯聲畏罪自殺,趙立冬亂戰中槍身亡。
……
「這些工作匯報,怪不得內閣會親自讓我去訊問。」
「準備準備吧,問不問的出來,總得問。」
……
審訊室里的燈光慘白,照在祁同偉臉上,照出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平靜的眼睛。對面坐著兩個專案組的人,一個問,一個記,桌上的錄音筆亮著紅燈,像一隻永遠不會眨眼的眼睛。
「趙嘯聲怎麼死的?」
「畏罪自殺。」
「趙立冬呢?」
「亂戰中槍身亡。」
「你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
問話的人停了筆,抬頭看著他,目光里有審視,有懷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祁同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樹,風吹不動,雨打不斜。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每一遍都一樣,每一個字都一樣,像錄音機,像複讀機,像一塊被焊死在電路板上的晶片。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遍被問了,中午、下午、晚上,換了三撥人,問了無數遍,每次都是同樣的回答,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表情。
……
與此同時,在隔壁的審訊室里,顧順被問著同樣的問題。
「趙嘯聲怎麼死的?」
「畏罪自殺。」
「趙立冬呢?」
「亂戰中槍身亡。」
「你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
……
他的回答和祁同偉一字不差。
他的表情同樣平靜,那平靜底下,是一種讓人無法撼動的篤定。
……
更遠處的審訊室里,李飛也在被問。
「趙嘯聲怎麼死的?」
「畏罪自殺。」
「趙立冬呢?」
「亂戰中槍身亡。」
「你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
同樣的回答,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表情。
……
九間審訊室,九個被分開審問的人,同一時間,被問著同一個問題,給出同一個答案。
連標點符號都一模一樣。
專案組的人交換了審訊記錄,一字一字地比對,連語氣詞都沒放過。
他們做了這麼多年審訊工作,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況。
不是「基本一致」,是完全一致,是一個字都不差的一致。
不是巧合,是紀律,是鐵一般的紀律。
……
「你們確定?」
每個人都被問了這個問題。
每個人的回答都一樣。
「我們以龍籍發誓,所說所言,全部屬實。並且為自己的言論負一切責任。」
專案組的人面面相覷。
他們知道這九個人在說謊,知道趙嘯聲不是自殺的,知道趙立冬不是被流彈打死的。
可他們拿不出任何證據,九個人的口供嚴絲合縫,每一個細節都能對上,每一條線索都能閉環,每一個時間節點都嚴絲合縫。
就算把這九個人分開審、輪著審,審上一百遍,得到的也是同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