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會議散場的時候,天色已經暗透了。
走廊里的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在那些陸續離去的身影上。
梁群峰走得很慢,像一個在等什麼人、又不願意被人看出來在等的人。
……
趙立春從後面跟上來,腳步同樣不快。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誰都沒有開口,直到拐進那條通往偏廳的、沒有人的短廊。
「趙書記,你跟我說實話。」
……
梁群峰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趙立春。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而過。
「陳今朝緬北這一趟,你到底知不知道內情?」趙
立春看著梁群峰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沒法開口,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說出來,就等於把軟肋交出去,交到梁群峰手裡,交到那些他這輩子都不能讓知道的人手裡。
……
他搖了搖頭,那弧度很小,態度卻很堅定。
「不知道。但陳今朝一定有鬼。這一趟緬北之行,必須調查清楚。」
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飄出來的。
……
梁群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搖了搖頭。
「緬北那地方,我們是沒辦法去查的。沒有執法權,沒有情報渠道,連個人都派不進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
「只能通過內閣施壓。」
……
「趙書記,你給我個底。陳今朝到底有沒有問題?你到底知不知道具體細節?」
趙立春依舊搖頭。
這一次,他連話都沒有說,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被堵住了嘴的人。
那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我知道,可我不能說。
梁群峰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審視,有失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點了點頭,慢慢轉過身,朝走廊盡頭走去。
……
「現在這陳今朝的一等功是攔著了。可如果查不出來貓膩,趙書記,陳今朝可就真的——殺了立冬,還獲了一等功。這,可是里子面子都沒了。」
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那平淡底下,是刀子,扎在趙立春最痛的地方。
……
趙立春的眼角肌肉止不住地跳了跳。
那張灰敗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氣音。
「絕不可能裡面沒貓膩。這件事,還要多靠梁書記打聽。」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求人。
……
梁群峰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趙立春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慘白的光里。
……
梁群峰迴到辦公室,關上門,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
他沒有坐下,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終於卸下了那層在人前戴了一輩子的面具。
他皺著眉,那道「川」字紋刻在眉心,像刀刻的。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撥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那頭響了幾聲就接了,是劉生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梁老?」
「緬北的事,查到了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劉生的聲音又低了幾分。
……
「梁老,我已經打過很多個電話了。陳今朝緬北之行,不只是趙嘯聲,還牽扯進林耀東、盧少驊、楊興權三個毒梟。可我無論如何打聽,無論打通多少關係,一根毛都打聽不到具體的。只知道趙嘯聲老窩被端,所有手下死盡,趙嘯聲親兒子趙鵬超都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
「實在是太奇怪了。緬北這地界上,既沒有牽扯到軍方,也沒有牽扯到任何緬北官方力量。按理說,這麼大動靜,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可就是沒有,一點都沒有。」
……
梁群峰握著話筒,沉默了很久。
林耀東,塔寨村的林耀東。
盧少驊,緬北毒梟中的天才制度師。
楊興權,東亞地下世界隻手遮天的人物。
這三個名字隨便拎出一個來,都夠讓內閣那幫人睡不著覺。
三個人同時出現在陳今朝身邊,同時為他賣命,這已經不是「人脈」兩個字能解釋的了。
他掛了電話,站在窗前,帝都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可那片燈火里,沒有一盞是為他亮的。
……
他拿起手機,撥給季昌明。
那頭響了很久才接,季昌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梁書記。」
「緬北的事,你知道多少?」
季昌明的回答很乾脆。
「不知道。陳今朝去緬北,是瞞著所有人的。省廳那邊,只有祁同偉知道。我這邊,一點消息都沒有。」
梁群峰沒有說話,沉默了幾秒,然後掛了電話。
又撥給鍾正國。鍾正國的聲音同樣疲憊,同樣帶著那種強撐的鎮定。
……
「梁書記。」
「鍾書記,緬北的事,你知道多少?」
鍾正國的回答同樣乾脆。
「不知道。陳今朝的行動,沒有經過省委。我是事後才知道的。」
……
鍾正國!
居然直接撒謊了!
陳今朝行動,他是知道的——
……
梁群峰握著手機,聽著那頭鍾正國的呼吸聲,忽然覺得那呼吸聲里有鬼。
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可他覺得鍾正國在隱瞞什麼。
一定知道些什麼,只是不想說,也不敢說。
……
鍾正國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那份關於緬北的報告攤開著,一個字都沒看。
他知道真相——知道趙立冬不是被毒販誤殺的,知道趙嘯聲不是被嚇死的。
可他不能說。
說出來,就是與虎謀皮。
梁群峰知道了,會怎麼想?內閣知道了,會怎麼查?
這是他和趙立春之間的秘密,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險,多一份把柄。
……
三人小團體,現在看起來好像並不是那麼牢靠了。
梁群峰有自己的打算,趙立春有自己的軟肋,鍾正國有自己的顧忌。
陳今朝還沒出手,他們自己就已經開始裂了。
……
在一切利益面前,所謂的全力支持,在不經意間——已經有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