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山河似是腦海里有了回憶畫面。
不知為何,忽然提起:
「我還是喜歡你小時候那個純真的樣子。」
……
看得出來——駱山河說的是實話。
確實還是喜歡陳今朝小時候那個樣子。
可這句話突然提起,也是為了攻心。
……
駱山河的的確確和陳今朝有合作關係。
在內閣中,也幾次三番的支持陳今朝。
幫陳今朝說話。
但問題就在於——這次的訊問是內閣全票通過。
自然也有玉山亭的意思。
……
駱山河有私心,但也偏向於保護陳今朝的私心。
今天,如果什麼都聞不出來。
什麼細節,對方都不交代。
對內閣,沒法交代,那也就是說——對玉山亭方面,沒法交代。
陳今朝能力超群,甚至是獨一份!可關鍵點就在於——這明面上的事,要問不出來點細節,就等於陳今朝睜著眼睛說瞎話,到時候玉山亭要個交代,沒有。
必然發怒,那陳今朝在漢東還能呆的安穩嗎?
經歷了沙瑞金、侯亮平,好不容易玉山亭鬆了口——讓陳今朝來當上省長。
如果因為這麼一件事,再出現什麼變故……
駱山河不敢想。
……
方才駱山河的一句話,
陳今朝稍微停頓幾秒。
隨後笑著搖頭道:「駱叔,陳年往事——」
「也就那樣了。」
「要說起來,又得說個一天一夜。」
「三位老英雄收養我長大,吃著村裡的百家飯,這不——過的也挺好麼?」
……
陳今朝和駱山河。
的確算得上沒見過面。
至少,七歲半那年之後——
陳今朝和駱山河再無交際。
後來陳今朝身上發生的一切,駱山河也只是仔細關心著,調查著。
……
七歲半孩童的那一面,實在是太久遠了。
久遠到——讓陳今朝都快想不起來,那年都發生了什麼。
……
聽到陳今朝一番番話,駱山河無力了!
直接把自己準備打的感情牌,直接撕了!
……
駱山河搖頭嘆息,眼中止不住的欣賞。
「今朝啊,你能有現在的成就,好,很好。」
……
可他最終還是滿臉擔憂,止不住的勸道:「你知道,如果訊問結束,我就這麼……走出這道門,訊問結果遞交上去……」
駱山河沒把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這種糊弄鬼的話,會引起玉山亭的怒火。
到時候,恐怕說不過去。
……
「今朝啊,」
駱山河再次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不行你們幾個一起再商量商量。你這報告遞上去,內閣那邊……」
陳今朝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駱老,您知道陳潢和靳輔嗎?」
……
駱山河愣了一下。
陳潢,靳輔,康王年間的治河名臣。
他當然知道,可他不明白陳今朝為什麼忽然提起這兩個死了三百多年的人。
……
陳今朝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靳輔任河道總督,陳潢是他的幕僚。兩個人在黃河、淮河、運河邊上治了十幾年水,築堤束水,以水攻沙,把黃河治得服服帖帖。
康王高興,給他們加官進爵,賜匾額,寫祭文,風風光光。」
……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後來呢?明豬一黨彈劾他們,說他們治河不力,浪費錢糧。
康王聽了,把他們撤了職,抄了家。
靳輔被革職,陳潢被押解進京,鬱鬱而終。
十幾年治河之功,抵不過幾句讒言。」
……
他收回目光,看著駱山河。
「駱老,比起陳潢靳輔,功勞之下,不聽 康王命令,治理漢東,我也算得上同類人了。」
「我記得看書時,六部會審——」
「康王的字字句句的逼問,陳潢靳輔的無奈反問——治河,治出錯了嗎?」
「治河的手段如何,暫且不論,是貪污了?還是謀財害命了?」
「最終的結果,河,治好了。卻要被當成犯人押著,審問個一整天。」
陳今朝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落在這間安靜的審訊室里,重得像一座山。
……
駱山河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些話,可以寫到訊問報告裡。」
陳今朝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
「靳輔陳潢被兩次抄家,正如同侯亮平、沙瑞金來查我。當初停職調查也好,幾次烏龍調查也罷,我也只有這些話可說。」
……
審訊室里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駱山河看著陳今朝,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波瀾,不是表面的、而是深水下的、從心底翻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波瀾。
他想起陳潢靳輔的結局,想起那兩個人被鎖拿進京時老百姓跪在路邊哭送。
想起他們死後很多年,康王終於想起他們的功勞,追封,賜諡號,建祠廟——
可人已經死了,追封有什麼用?賜諡號有什麼用?建祠廟有什麼用?
老百姓記著他們?
可老百姓說了不算。
……
他又想起陳今朝。
想起他被停職調查時,想起他官復原職時,十里長街,十萬群眾自發跪地,舉著牌子喊「陳省委回來」。
想起他帶著九個人深入緬北,端了趙嘯聲的窩點,打死趙立冬,全身而退,九份報告,九個人,同一個答案。
像陳潢嗎?像靳輔嗎?
像。可也不像。
陳潢靳輔治水,治的是黃河,是運河,是漕運,是康王的命脈。
陳今朝治漢東,治的是貪污腐敗,是黑惡勢力,是毒品網絡,是那些盤根錯節、深不見底的黑暗。
陳潢靳輔被彈劾的時候,沒有人為他們說話,老百姓不敢,同僚不敢,誰都不敢。
可陳今朝被停職調查的時候,有人為他說話,有人為他跪地請願。
……
駱山河重重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弧度不大,可那輕輕的一點,像是在陳今朝那番話下面畫上了一個重重的句號。
「這份報告,我親自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