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空氣里,
「今朝,你放心。」
陳今朝看著他,點了點頭。
站起身,椅子往後滑了一寸,那聲音很輕。
……
駱山河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陳潢靳輔被押解進京的那一天。
陳潢被關在囚車裡,路過黃河大堤時掙扎著要下來再看一眼,差役不讓。
他趴在囚車的欄杆上,望著那道他修了一輩子的堤,淚流滿面。
他不知道自己死後很多年,康王會想起他的功勞,會給他建祠廟、賜諡號。
可他知道自己的治河之法,會被後人用幾百年。
……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腳步依舊很穩,背依舊挺得很直。
可秘書覺得,駱山河的背影,比來時輕了幾分。
不是蒼老了,是釋然了。
是那種終於找到了一把好刀之後,壓在心頭多年的石頭被搬開了的釋然。
……
內閣大堂里炸開了鍋。
駱山河的提報材料擺在長桌正中央,厚厚一摞,九份行動報告、九份審訊記錄、一份完整的訊問錄像清單,整整齊齊。
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推敲,每一個環節都經得起審查,所有的流程都合規,所有的簽字都齊全。
可就是這份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材料,讓在場的一半人差點掀了桌子。
……
「豈有此理!」
梁群峰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那聲響在空曠的大堂里炸開,像一聲驚雷。
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從額頭一直暴到脖子,手指著桌上那摞材料,氣得渾身發抖。
「聞所未聞!簡直是聞所未聞!九個,九個人,分開審,交叉審,車輪戰,審了一整天——口供一模一樣!連個語氣詞的差別都沒有!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是什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在鐵皮上來回拉。
「拒不交代細節!問趙嘯聲怎麼自殺的——『用槍』。什麼槍?不知道。槍哪來的?不知道。屍體呢?炸沒了。什麼炸沒了?什麼都炸沒了。這叫什麼?這叫耍無賴!這叫拿專案組當猴耍!」
……
他喘了口氣,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低音里的憤怒像岩漿在地下翻滾,壓都壓不住。
「我看我們的這個陳今朝同志,漢東的省長,是無法無天!收買心腹,九個警內核心成員,對他唯命是從,連專案組面前都敢統一口徑——這不是拉幫結派是什麼?這不是無視專案組是什麼?這不是無視帝中權限、無視內閣是什麼?」
緊接著,梁群峰冷哼一聲。
對著陳今朝的訊問結果譏諷道:「他陳今朝好大的臉面!最後還大言不慚來一句——」
「靳輔陳潢?也是他陳今朝能比的?這些話說給誰聽的?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想各位,也都清清楚楚吧,這是說我們內閣上下,都和康王一樣卸磨殺驢、不斷是非了!」
……
他的話音落下,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那安靜很短暫,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在那短暫的一瞬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梁群峰那張漲紅的、青筋暴起的臉上。
……
陸戰國開口了。
……
他沒有站起來,甚至沒有放下手裡的茶杯。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事實本就簡單。趙嘯聲畏罪自殺,趙立冬亂戰而死。需要什麼細節?」
「陳今朝同志,說的哪裡有問題了?」
「內閣任憑几個匿名檢舉信,大肆調查,和抄家靳輔陳潢有什麼區別?」
「最終,仍舊查不出任何問題,要我看——陳今朝同志,蒙的冤,受的委屈,不比陳潢靳輔少。」
……
梁群峰轉過頭盯著他,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
陸戰國看都沒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駱書記提報的訊問結果,裡面清清楚楚寫著,專案組的訊問過程按照所有流程走的,沒發現任何問題。」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著梁群峰,
「梁書記,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還是說,梁書記——非要給陳今朝緬北一行,定個問題?戴個帽子?」
……
梁群峰的臉更紅了。
「我欲加之罪?陸將軍,您看看這份報告!九個人,九個答案,一模一樣!連標點符號都一樣!這是正常審訊能出現的結果嗎?」
……
陸戰國依舊平靜,平靜得讓梁群峰更加憤怒。
「如果事實就是這樣,那九個人說的都是實話,結果當然一樣。難道非要有人說東有人說西,你才覺得正常?」
「強詞奪理!」
「實事求是。」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硬。
大堂里其他人面面相覷,有人低頭喝茶,有人假裝翻文件,有人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梁群峰那一派的人紛紛附和,
「這報告確實太蹊蹺」
「九個人口徑完全一致,聞所未聞」。
陸戰國那一派的人也不甘示弱,
「專案組審了,沒問題就是沒問題」
「沒有證據就不能亂扣帽子」。
……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份報告確實蹊蹺。
九個經過嚴格訓練的老警察,面對專案組的交叉審訊,口供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這不是巧合,這是紀律,是鐵一般的紀律,是只有長期磨合、絕對信任才能形成的默契。
說得直白一點——陳今朝在漢東經營這麼多年,把這些人擰成了一股繩,一股連專案組都擰不動的繩。
這是獨斷專權——
——可這也是本事。
……
玉山亭里,五個人圍坐在石桌旁。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沒有人續。
那摞從內閣送來的材料攤在桌上,最上面是陳今朝的審訊錄像截圖。
畫面里,他坐在鐵椅子上,目光平靜,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沒有人說話,那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風從亭子外面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件嘩嘩作響。
……
為首的那個人拿起那份關於靳輔陳潢的訊問記錄,看了一遍,放下。
又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
……
然後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