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車駛入主路,匯入車流,朝那片燈火通明的市中心開去。
鍾正國閉著眼睛,嘴角那抹笑,始終沒有消失。
……
……
鍾正國從陳岩石家離開,出發不到十分鐘。
陳今朝的手機鈴聲響起。
聽到電話另一頭的話語聲,陳今朝嘴角上揚。
——「告訴聽泉,之前交代的事,可以辦了。」
「南漢博物館的事,儘快引出來。」
………
夜色濃稠,包間裡的燈光卻亮得刺眼。
鍾正國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摞厚厚的策劃書,扉頁上印著各種炫目的效果圖——流線型的車身、全息投影的中控台、無人駕駛的概念艙,每一張都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長桌兩側坐著五六個電車企業的負責人,挪吒汽車的老總坐在鍾正國右手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比劃著名,聲音裡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亢奮。
「鍾書記,您看,現在外國車價極高,都是虛標。我們這一批新能源車,質量好,速度極快,百公里加速能做到兩秒幾,比那些百萬級的燃油車還快。」
方總翻開一頁策劃書,指著上面的數據圖表,
「而且電池以舊換新,成本極低。只要國產電車發展起來,就能霸占整個龍都電車市場。」
鍾正國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圖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
旁邊另一個負責人接過話頭,聲音更熱切了幾分。
「價格低廉,品牌效應,打造全智能汽車,還可以無人駕駛。技術全部成熟,只要能在漢東開始做,各種全智能汽車技術就能立刻開始。」
他翻開策劃書的最後一頁,是一張模擬圖,漢東的城市天際線下面,一排排無人駕駛電車在寬闊的馬路上飛馳,沒有司機,沒有方向盤,乘客坐在裡面像坐在自家客廳里一樣悠閒。
……
鍾正國的目光落在那張圖上,停了幾秒。
他想起陳今朝今天跑的那些老掉牙的產業——制鋼廠、化肥廠、煤氣罐廠,還有那些燒錢的科研院。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輕蔑。
一個守著破銅爛鐵,一個放眼未來,誰高誰低,一目了然。
他端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方總遞過來的杯子,那一聲脆響,像一錘定音。
「好。這件事,漢東全力支持。你們放手去做。」
聲音不高,可那平淡底下,是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
方總的眼睛亮了,連聲說「謝謝鍾書記」,酒杯舉得更高,碰得更響。
包間裡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
次日一早,漢東檢察院的大廳里炸開了鍋。
陳岩石站在接待窗口前,一身舊式檢察制服洗得發白,胸口別著那枚褪色的檢徽,手裡攥著一沓厚厚的材料,拍在櫃檯上,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我兒子陳海,漢東省R民檢察院原反貪局局長,兩月前遭遇車禍,至今昏迷不醒!我要舉報,我要申訴,我要一個真相!」
他頓了頓,聲音更大了幾分,
「我懷疑陳海的車禍,和漢東省現任省長陳今朝有關!」
……
大廳里鴉雀無聲。
幾個年輕幹警站在旁邊,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上前勸還是該裝作沒聽見。
陳岩石是老檢察長,他們的老領導,老前輩,他們不敢攔,也不敢勸。
接待窗口的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接過材料,翻了翻,臉色煞白,小跑著往樓上送。
消息傳到季昌明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
……
季昌明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撞在牆上。
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怎麼都抹不平。
他太清楚陳岩石是什麼人了,革M了一輩子,在Z法系統幹了一輩子,認識的人從漢東排到帝都。
這樣的人來鬧,不是憑一時衝動,是有人在後頭撐著。
他不用猜都知道是誰——鍾正國。
只有鍾正國有這個膽子,有這個動機,有這個能力讓陳岩石這種老革命甘心當槍使。
目的是什麼?給陳今朝潑髒水。
……
……
季昌明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個倔強的、不肯離去的身影,心裡堵得慌。
鍾正國啊鍾正國,你潑髒水就潑髒水,為什麼要拉我下水?
陳岩石來檢察院鬧,管是不管?
管了,得罪陳岩石;
不管,得罪規矩。
鍾正國這一招,看似是對付陳今朝,實際上把他季昌明架在火上烤。
他咬咬牙,拿起電話,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那頭響了幾聲就接了,梁群峰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見慣了大風大浪之後的平靜。
「昌明,什麼事?」
「梁老,鍾正國到底是想當盟友,還是想當敵人?」
……
季昌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低音里的憤怒像岩漿在地下翻滾。
他頓了頓,把事情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梁群峰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
「有利有弊。鍾正國這麼做,確實能影響陳今朝的名聲,這是利。不知情的情況下,非要陳岩石去鬧騰陳海車禍的事,把你架在火上烤,這是弊。可你要知道,我們現在最大的敵人是陳今朝。只要能扳倒他,受點委屈,算什麼?」
……
「只要你自己藏好,藏的乾淨,就先這樣吧。」
……
季昌明握著話筒,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這些年陳今朝在漢東做的事,每一件都在打他的臉。
每一次他都以為陳今朝要倒台了,可每一次陳今朝都站得更穩。
他不想再賭了,可他沒有退路。
他放下電話,站在窗前,窗外陳岩石還在,那身舊式檢察制服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
季昌明沒轍了,只能向上匯報。
陳岩石是老幹部,是革M了一輩子的老同志,他鬧起來,誰都不敢攔。
而他舉報的對象是漢東省長,是剛剛立了一等功、在內閣掛了號的封疆大吏。
這件事,他兜不住,也不敢兜。
他只能把燙手山芋往上遞,遞到龍都,遞到內閣,遞到那個坐在紀委書記辦公室里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