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石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像一張被揉皺的紙,怎麼都抹不平。
他想起陳海出事的那天晚上,接到電話的時候,手抖得連話筒都握不住。
他想起醫院走廊里那盞慘白的燈,想起手術室門上那盞永遠不滅的「手術中」,
想起醫生出來時那沉重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
這麼多天過去了,他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
可鍾正國一提,那些壓在心裡太久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再也堵不住了。
……
「鍾書記,」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哽咽。
「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上報內閣!陳今朝就算不是兇手,也和他脫不開關係!」
他的拳頭捶在沙發扶手上,那一聲悶響,像他這些年所有的不甘、憤怒、無處發泄的情緒。
……
王馥真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泛白。
等陳岩石說完,她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是壓了幾十年、從未對人言說的底氣。
……
「我老婆子這輩子,沒求過人。」
她看著鍾正國,那雙渾濁的、卻依然清亮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但為了兒子,帝都的那些關係,那些老革M,我可以找。只要讓陳今朝垮了。」
她沒有說那些關係是誰,沒有說那些老革M的名字。
不需要說,鍾正國懂。
……
陳岩石兩口子,都不是傻子。
鍾正國忽然莫名其妙來家中要閒坐。
怎麼可能是沒事?
從開始的客套,到後面提起陳海。
兩口子都懂了——這是要讓他們當一次刀!以陳海的車禍,那一張紙條:今朝漢東有今朝。
來對付陳今朝!
……
兩口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懂了!那就點頭!
不光是配合鍾正國,而是在他們內心認定了——此事和陳今朝極大關係。
現在提起兒子的車禍慘禍,心中怒火徹底引燃。
於是乎,聰明人之間說話,都不需要多言。
……
有了這兩口子的保證。
鍾正國身體微微前傾,
目光落在陳岩石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上。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密稱量,不多不少,恰到好處地把承諾遞到對方手心裡。
……
「陳老,您放心。這件事,我會是您的後盾。陳今朝,必須繩之以法。陳海車禍的真相,必須還給您兩位老幹部一個交代。」
陳岩石的手微微發抖,渾濁的眼睛裡有光在閃。
鍾正國沒有等他開口,繼續說道:「陳老幹部儘管去做,內閣肯定會嚴肅處理這件事。出任何問題,我來幫二老兜著。」
那三個字「兜著」像一塊巨石砸進陳岩石心裡,砸得他渾身一震。
他從那個位置上退下來這麼多年,聽過無數「放心」「沒事」「交給我」,
可從內閣下來的人說「兜著」,分量就不一樣了。
……
鍾正國靠在椅背上,那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家客廳。
「這一次,也是玉山亭特意讓我來坐鎮漢東。看似和陳今朝平級,但玉山亭的意思很清楚——我是省委書記,必須管住陳今朝。我就是來監督他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玉山亭」三個字出口,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不是他自己要來,是玉山亭讓他來的;
不是他要管陳今朝,是玉山亭要他管陳今朝。他
手裡的尚方寶劍,是玉山亭親手遞給他的。
……
陳岩石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
他伸出那雙乾枯的、布滿老年斑的手,緊緊握住鍾正國的手,那力氣大得出奇,
大得不像一個老人的手。
「鍾書記!謝謝您!謝謝您!」
他的聲音在顫抖,嘴唇也在顫抖,整張臉都在顫抖。
「陳海車禍的真相,我一定和您好好配合!一定!」
他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順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滴在鍾正國手背上,溫熱的。
……
王馥真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沒有像陳岩石那樣激動,可她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淚,是火。
那種壓了幾十年、從未熄滅、只是被人捂著蓋著假裝看不見的火。
……
鍾正國抽出手,輕輕拍了拍陳岩石的手背。
「陳老,您保重身體。陳海的事,我們一起努力。」
他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王家棟已經先一步出去開門了,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客廳里的窗簾輕輕晃動。
……
車子駛出那條窄巷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鍾正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他心情很好,好到嘴角一直掛著一絲笑意。
陳岩石這把刀,不算快,可夠老,夠分量。
一個,是在Z法系統幹了一輩子的老檢察長,
一個,是認識大半個帝都抗戰退休老同志的老M。
他不需要陳岩石做什麼,只需要他在該說話的時候說話,該簽字的時候簽字,該站出來的時候站出來。
……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陳今朝今天做了什麼?」
……
王家棟從副駕駛轉過頭,手裡握著手機,剛收到的消息。
「他今天先去了三家民營企業,制鋼廠、化肥廠、煤氣罐廠。然後去了四大科研院。聽說出來的時候,聲勢很大。」
……
鍾正國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裡的冰碴子。
「我們的這位省長同志,也真是閒出病了。現在哪裡還用得上煤氣罐、化肥、鋼管?這都是漢東老掉牙的老產業了。他折騰這些,能折騰出什麼名堂?」
王家棟沒有接話。他知道鍾正國不需要他接話,只需要他聽著。
「聯繫挪吒那幾個電車車企負責人,今晚順帶吃個飯。」
鍾正國閉上眼睛,又靠回椅背。
「新能源、電車企業,才是未來。陳今朝想守著那些破銅爛鐵,就讓他守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