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沙瑞金倒了之後,漢東真正的掌控者。
他陳岩石不是傻子,好歹是昔日漢東檢察院的檢察長,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此時此刻,陳岩石可謂是將見風使舵、假公濟私體現的淋漓盡致。
……
這三天來,他一直在關注漢東的變化,電視、報紙、網絡,一條消息都不放過。
陳今朝緬北歸來,一等功,專案組調查,何黎明被抓,京海翻天覆地。
每一條消息都像一把錘子砸在他心上。
他以為陳今朝會來找他算帳,以為那些陳年舊帳會被翻出來,以為這扇門會被一腳踹開。
可沒有人來,風平浪靜,水波不興。
他不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還是陳今朝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一大清早,白秘書打來電話說「鍾書記下午要去看望陳老」,
他掛斷電話,坐立不安,在客廳里來回踱步,茶泡了又倒,倒了又泡,一上午折騰了好幾遍。
……
……
陳岩石引著鍾正國在沙發上坐下,轉身去倒茶。
那茶葉是他珍藏多年的,一直捨不得喝,用一個青花瓷罐裝著,放在柜子最深處。
他踮起腳尖夠下來,手有些抖,茶罐在手裡晃了晃,差點沒拿穩。
他倒茶,水從壺嘴流出來,注入青花瓷杯,茶葉在熱水中翻滾,慢慢舒展開來,沉底。
他把茶杯端過去,雙手遞到鍾正國面前,微微躬身,那姿態殷勤到了極點,也卑微到了極點。
……
那所謂的剛正不阿、大公無私,在這個動作里,看不出半點。
「鍾書記,您喝茶。」
他聲音有些發乾,像很久沒有喝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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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正國接過茶杯,沒有喝,放在面前。
本是打算掌握一下主動權。
看看這杯子,將陳岩石晾在一邊去。
……
可下一秒,鍾正國那一雙眼睛,忽而眯了起來。
「這茶杯,還真是別致。」
「這是陳老同志特意拿來收藏的吧?」
……
面前這青瓷茶杯,不簡單啊!
鍾正國腦海里閃過一道畫面,這應該是個對杯!
作為內閣的老書記,鍾正國畢竟已經位高權重,這大半生 能爬到這個位置上去。
也算是對古董有過幾分了解。
暫且不說賄賂不賄賂送禮不送禮了,光是眼光,也比普通老人高上幾個檔次。
……
「這杯子,價值不菲吧?」
……
陳岩石卻毫無反應。
只是搖搖頭,乾笑著道:「鍾書記開玩笑了,我一個普普通通老百姓,哪裡認識這東西。」
「這估計都是哪裡撿來用的。」
陳岩石的確不知道這茶杯價值極高。
他只當是鍾正國打趣自己一句,施壓一下。
畢竟,這茶杯他自己都忘了是從哪裡來的了。
說完,還不忘了體現一下自己的節儉、清廉。
……
鍾正國眉頭不著痕跡的挑了一下。
他看著陳岩石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強撐著鎮定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陳老同志,最近身體好點沒?」
陳岩石愣了一下,沒想到鍾正國開口問的是這個。
……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氣音。
「好……還好。讓鍾書記掛念了。」
……
這身體,就是之前被陳今朝背後的三個老英雄嚇的癱軟了一段時間,
經過調養,現在說話也都有力氣了。
……
見狀,
鍾正國就放心了。
隨後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甘醇,回味悠長。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面牆上,那裡掛著一幅老照片,黑白的,邊角已經泛黃。
照片裡是一群年輕人,穿著舊式戰服,站在一棟老樓前,笑得意氣風發。
……
「陳海的事,我一直在關注。」
他的聲音很輕,
「還沒有醒過來嗎?」
……
鍾正國輕聲細語的關心,就如同領導體恤。
陳岩石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面前那杯茶,那杯茶沒有動過,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弧度很小,可那輕輕的一搖,像是在說——沒有,也許永遠都不會醒了。
……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鍾正國沒有追問,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一些,可他沒有在意。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問陳海的病情,他知道,陳岩石也知道。
可有些話不能直說,得像泡茶一樣,慢慢地,等水開了,等茶葉舒展開了,等香氣溢出來了,才能倒進杯子裡。
……
鍾正國尤為嘆息和悲憫的目光投射而出,
「我聽說——陳海的車禍,到現在還沒有查清楚,是誰幹的……」
「就是陳今朝!」
還不等話語落下,陳岩石直接一股腦站了起來!
他方才心中的悲痛,此刻頓時間在鍾正國一番輕聲細語之下,化為怒火!
……
一個八十歲的老頭,左手兩根手指立著,緊緊指著桌面。
殺子之仇,最為心痛!最為記恨!
白髮人,送黑髮人。
雖然沒送走,但也是半個殘疾送到了醫院,以後陳海的後半生——醫生說過,恐怕清醒過來的概率不高。
……
客廳里的氣氛,在鍾正國提起陳海之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不是斷裂,是那種繃得太緊的弦被手指觸了一下,發出低沉的、嗡嗡的迴響。
陳岩石低著頭,怒目圓睜,面前那杯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動。
鍾正國也不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涼了,他沒有皺眉,放下茶杯,那動作很輕。
……
「陳老同志,這麼篤定嗎?」
……
陳岩石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顫抖很輕,輕到坐在對面的鐘正國幾乎察覺不到。
可鍾正國看見了。
……
「車禍的事,查了這麼久,一直沒有結果。」
鍾正國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滿是惋惜。
「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儘快查清楚了,陳海也許不會躺在醫院裡這麼久。也許早就能醒了,也許早就站起來,也許現在已經是漢東Z法系統的骨幹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岩石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
「陳老,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