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側過身,讓開了路。
核查是從三樓的書畫展廳開始的。
龍都某位已故國畫大師的作品,存世極少,南漢博物院收藏了三幅。
陸亦可站在展櫃前,看著那三幅畫。
畫很好,好到她這個外行都覺得賞心悅目。可隨行的專家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戴上手套,彎下腰,湊近玻璃,看了很久。
然後直起身,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戴上,又看了一遍。
專家轉過身,看著陸亦可,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這幅是假的。」
陸亦可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幅都是假的。」
展廳里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那些穿著制服的警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些博物院的工作人員站在那裡,臉色煞白。
那些來參觀的遊客被攔在外面,好奇地往裡張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
專家一件一件地看,眉頭越皺越緊,臉色越來越沉。
每一次直起身,都是同樣的幾個字——「假的」「也是假的」「這件也是假的」。
……
南漢博物院的正門緊閉,側門也關了,連工作人員通道都被拉上了警戒線。
幾十輛警車包圍了這座灰白色的建築,警燈沒有閃,警笛沒有鳴,只有那些穿著制服的身影,在暮色中無聲地穿梭,像一群沉默的獵手。
陸亦可站在大廳中央,腳下是光滑的黑色大理石,頭頂是巨大的水晶吊燈,四周是那些空蕩蕩的展櫃。
玻璃反射著燈光,晃得她眼睛發酸。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
面前這張清單是從三樓書畫展廳開始核對的。
三幅都是假的。
不是一幅,不是兩幅,是三幅。
她把那張紙翻過去,背面是第二間展廳的記錄。
瓷器,青花、粉彩、鬥彩,從元到清,整整一個朝代,被搬空了三分之一。
……
第三間展廳,青銅器。
那些在歷史課本上出現過的名字,那些在博物館裡隔著玻璃看過無數次的身影,很多已經不在它們該在的地方了。
展櫃裡擺著的,是複製品,做工粗糙,粗糙到任何一個稍有常識的人都能看出破綻。
可那些破綻,被堂而皇之地擺在國家級文物的展櫃裡,擺了不知道多少年。
第四間展廳,地庫。
恆溫恆濕的儲藏櫃,一排一排,像沉默的棺槨。
陸亦可不是考古專業出身,不懂那些專業術語,可她知道,那些空蕩蕩的位置,曾經放著龍都幾千年的記憶。
地庫核查的結果,比展廳更觸目驚心。
那些不對外展出的、只有研究人員才能接觸到的珍貴文物,被調包的比例高得驚人。
有的柜子里放著贗品,有的柜子乾脆空了,標籤還在,文物已經不知去向。
……
陸亦可的指節攥得發白。她想起舉報信上那句話——「這些文物,每一件都是龍都的根脈。」
現在根脈被人連根拔起,像拔一棵白菜一樣隨意。
不是一件兩件,不是十件八件,是上百件。
上百件國家級文物,在這座莊嚴肅穆的殿堂里,被一群蛀蟲,一件一件地搬空了。
……
博物院的院長站在旁邊,臉色灰敗,那雙曾經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像兩潭死水。
那些贗品是在他任內出現的,那些空展櫃是在他眼皮底下發生的。
他有沒有參與,陸亦可不關心,她只知道,他脫不了干係。
……
「帶走。」
她的聲音不高,可那兩個字像一聲驚雷,砸得院長的腿一軟,兩個警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他沒有掙扎,沒有喊冤,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祁同偉帶著人從側門進來,手裡攥著一沓紙,是剛才網絡監控中心鎖定的那些IP位址、帳號信息、資金流水。
他的臉色很難看,難看到跟在他身後的警員都不敢靠近。
「陸局長,抓了二十三個。」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五個是退休老幹部的孫子孫女,家裡搜出來的東西,夠判他們好幾回。」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還有十幾個是直播間的主播和買家,順著他們的帳號往下摸,摸到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有人在境內收貨,有人在境外銷贓,中間隔著好幾層,資金通過虛擬貨幣洗白,查不到源頭,也截不住流向。」
陸亦可接過那沓紙,翻了翻,又遞迴去。
「審。不管用什麼手段,必須撬開他們的嘴。」
林華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
消息像長了翅膀,從南漢博物院飛出去,飛遍整個漢東。
電視上在播,報紙上在登,朋友圈裡在轉。
有人說這是漢東文物界的「地震」,有人說這是文化界的「恥辱」,有人說這背後一定有大老虎,有人說那些文物恐怕再也回不來了。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
徐河平的視頻,是在消息傳出後不久發出來的。
他站在鏡頭前,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嚴肅,義正詞嚴。
而他,作為前一任博物院院長,現在處在風口浪尖,必須澄清一下。
……
「各位觀眾,關於南漢博物院文物被倒賣一事,我本人毫不知情,也從未參與。作為分管領導,我負有不可推卸的監管責任,在此向龍都人民表示深深的歉意。但我鄭重聲明——我本人絕對沒有倒賣過任何一件文物,也沒有收受過任何與文物倒賣相關的賄賂。」
他的聲音平穩,措辭得體,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他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畫。
龍都某位已故國畫大師的作品,存世極少。
南漢博物院也收藏過一幅同樣題材、同樣尺寸的作品,那幅畫,昨天被鑑定為贗品。
……
網友的截圖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
有人把那幅畫放大,和南漢博物院展出的贗品做對比,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