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橘四條腿在鈴鐺懷裡蹬得跟踩了風火輪似的，尾巴甩出一圈殘影，嘴裡"喵喵喵"地罵個沒完。
鈴鐺把臉埋進它毛茸茸的脖子裡，笑得眼睛擠成兩條縫。
任憑它怎麼掙就是不撒手，還一本正經地討價還價：
"別蹬啦別蹬啦，十條魚！回去讓姑姑烤十條魚賠你的午覺，管夠！"
胖橘的耳朵尖抖了抖，罵聲頓了一瞬。
它斜著那雙異色瞳打量她半息，似乎在心裡掂量十條魚這個價碼夠不夠抵一場好覺。
半晌，它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作勉強成交，尾巴不再甩了，那張毛臉卻還繃著，一副吃大虧了的倔樣。
黎雨站在不遠處的高石上，看著這一大一小鬧成一團，只覺得好笑。
這小丫頭哄貓的本事也不知道打哪兒學的，一抓一個準，比馴巨人利索多了。
笑意還沒散盡，她後脊樑忽然竄起一陣涼意。
黎雨神色一凝，猛地抬頭。
霧層的邊緣，走出三道人影。
打頭的那個背脊微駝，卻疾步如飛，正是孫權蘇。
一看他腋下夾著個矮小的身影，不就是慕容白嗎？
孫權蘇另一隻手半攙半托著一個人。
那人半邊身子纏滿白紗，從右臂一路裹到右肩，臉上也貼著一大塊，只露出一隻還睜著的眼睛。
蘇布齊。
黎雨的心猛地往下一墜，墜得她喉頭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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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步從高石上掠下去，幾個起落就落在了孫權蘇面前，目光死死釘在蘇布齊那半邊紗布上。
"孫老……慕容前輩，蘇老他們這是怎麼了？"
孫權蘇沒急著接話。
他把手裡兩個人往地上一放，靠著一塊平整的大石，讓他們坐穩。
慕容白一沾地，那具一米四不到的小身板就軟塌塌地往旁邊歪，孫權蘇拿肩膀抵住他，才沒讓他溜下去。
蘇布齊倒是還醒著。
那隻沒纏紗布的眼睛從縫隙里看過來，瞧見黎雨那副要哭不哭的模樣，居然還咧了咧嘴角，啞著嗓子擠出一句：
"丫頭，嚇著你啦？"
"蘇老！"
黎雨兩步搶上前，蹲下去，手抬起一半又停在半空，不敢碰那一片白紗。
她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聲音壓得低低的："您這是……"
"皮外傷，皮外傷。"
蘇布齊擺擺手，動作扯到傷口，"嘶"了一聲，又硬撐出個笑模樣。
"莉莉絲前輩說了，養半個月就利索。多大點事。"
"半個月還叫多大點事？"
黎雨皺眉。
孫權蘇蹲在旁邊給慕容白順氣，頭也沒回：
"老蘇這回，是替我們倆把命頂下來的。"
孫權蘇三言兩語，把第五層的事說了個大概。
黎雨蹲在原地，腦子裡卻"嗡"的一聲。
那五個神使，竟然一路潛行到了蘇老那邊。
這不就說明那些白影就貼著她看守的邊界，悄無聲息地一路滑到第五層，滑到三位老人身後，然後炸了個天翻地覆。
她要是再多警醒一分，早一刻察覺那些氣息——
蘇老就不必拿那副老骨頭，去堵那道要把整片草原抹平的光海。
黎雨攥緊了拳，指甲陷進掌心，眼底那層淡淡的紅浮現上來。
孫權蘇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嘆了口氣：
"丫頭，別把這事兒往自己背上攬。"
"可我——"
"你就算發現了，攔得住五個人湊一塊兒玩命？"
孫權蘇打斷她，聲音不高："那幫神使連我探地的精神力都摸不著影，藏得比老鼠還深。怨不著你。"
這話聽著是安慰，可黎雨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她沒反駁，只把那口濁氣咽下去，盯著蘇布齊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一字一句：
"蘇老，您好好養。底下那些事，交給我。"
蘇布齊咧嘴，那隻獨眼彎出個笑模樣："成啊。丫頭，你比你哥靠譜多了，那小子指不定在哪兒睡大覺呢。"
孫權蘇在旁邊補了一句，算是給黎雨墊底："莉莉絲已經往最深處去了，去找黎閒。那小子到了要緊處，靠得住。你這邊盯緊後方就行，後頭還有沒有，說不準。"
這話讓黎雨的目光陡然一凝。
她輕輕點頭："我知道。"
孫權蘇不再多說。
他彎腰，把慕容白往背上一甩，那矮小身板跟個麻袋似的趴在他背上，又騰出一隻手去扶蘇布齊。
蘇布齊撐著慢慢站起來，回頭沖黎雨揚了揚下巴：
"丫頭，回見。"
黎雨站在原地，看著三道身影一瘸一拐地往霧層外頭挪。
這次雖然沒有犧牲，可這世上又哪來那麼多僥倖？
後悔是這個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它不能讓人退回原點，也拖不住正在走遠的背影，只會把人按在原地，一遍一遍數那些錯過的時辰。
身後傳來一聲試探的輕喚："姑姑……？"
黎雨回頭。
鈴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抱著胖橘走過來，站在三步開外，仰著臉，小心翼翼地打量她。
連胖橘都安靜了，那雙異色瞳一會兒看看黎雨，一會兒看看霧層的方向，尾巴垂著，沒再甩。
鈴鐺見姑姑沒發火，膽子大了點，又往前湊了半步，小聲問："蘇爺爺他們……是不是受傷了？"
"嗯。"
"傷得重嗎？"
黎雨看著她那雙乾淨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話現在說正合適。
"重。"
她蹲下來，平視著鈴鐺。
"蘇爺爺那半邊身子，是替別人擋的。"
鈴鐺的小臉一下子繃緊了。
她沒說話，抱著胖橘的手緊了緊。
"鈴鐺。"
黎雨的聲音難得沒有半點玩笑的意味："我不指望你急著打遍天下。可你得強到遇上這種事時，能做點什麼，能站在人前頭擋一下，幫得上忙。別等到有人替你流血了，你才站在邊上，連懊悔都嫌自己太遲。"
鈴鐺怔了一下。
這個成天沒個正形的小丫頭，頭一回沒有立刻接話。
她低頭看看懷裡的胖橘，又抬頭看看姑姑，再回頭，望了一眼霧層里那三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把胖橘往地上一放，挺直腰杆，認認真真地說了句：
"我一定會努力的！"
黎雨沒料到她應得這麼幹脆，愣了一下。
鈴鐺又咧開嘴，露出那排小白牙，補了一句："我要練到，往後姑姑和老登，都只管坐在後頭喝茶，讓我一個人上去扛。"
這話說得牛氣哄哄，可那雙眼睛裡，卻頭一回透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黎雨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一道不深不淺的弧。
她沒有戳破這丫頭那句玩笑里藏著的真心話，只抬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
"記住了。"
她轉身，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練累了，回來吃烤羊。"
"好嘞！"
鈴鐺歡快地應了一聲，又抱起剛被放下的胖橘，蹦蹦跳跳跟上去。
胖橘被她摟著，又掙扎了兩下，最後認命似的嘆了口氣，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