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設有了結論？
蘇然只覺心臟漏跳了半拍。
那個讓他如芒在背的「假設」，終於有了結論！
「在哪？」
蘇然的聲音有些乾澀。
「專屬會議室，幾位專家已經到了。」
李國棟拿起桌上的帽子，大步流星地朝外走，「走，路上說。」
兩人並肩快步穿過人聲鼎沸的指揮大廳，走向基地的核心保密區域。
「這個課題組規格很高，」
李國棟腳步不停，語速極快，「牽頭的是社科院的首席邏輯學家，羅振。另外還有兩位，一位是負責『天河』超算項目的數學家錢驊偉，一位是頂級社會學家孫蘭。科學院和北斗監測單位全程提供輔助支持。」
蘇然默默點頭，如此大的陣仗，這本身就說明了高層對此事的極度重視。
合金門無聲滑開，一間簡潔的會議室出現在眼前。
房間裡已經坐了三個人。
為首的男人大概五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眼神銳利，他身旁坐著一個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位氣質知性的中年女性。
「蘇顧問，李局長。」
為首的男人站起身，主動伸出手，「我是負責邏輯學的羅振。這位是數學模型專家，錢驊偉。這位是社會學專家，孫蘭。」
沒有寒暄。
在李國棟和蘇然落座後，羅振便開門見山。
「蘇顧問，李部長。關於您提出的那個最高機密戰略推演，我們聯合多部門進行了不間斷的建模和分析。」
羅振的目光越過鏡片，精準地落在蘇然臉上。
「我們得出的初步結論，可能會有些，出人意料。」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造成目前災難進化速度較記憶中全面提前的根本原因，不是任何超自然力量，也不是所謂的『世界修正力』。」
「根源，很可能就是我們人類自己。」
「什麼意思？」
李國棟眉頭緊鎖。
蘇然沒有說話，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羅振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為了方便理解，我們可以把紅雨帶來的Ω-9病毒，想像成一個總量固定的『污染池』。
在一個沒有外界干預的『原始時間線』里，這個污染池會相對均勻地覆蓋整個地表，包括大夏14億人類和不計其數的動植物。」
「也就是說，我們人類，本身也是分攤Ω-9病毒總量的一個巨大基數。而絕大部分人類的體質是無法承受這杯羹，所以他們崩潰了，變成了喪屍。
但不論是以活人、死人還是喪屍的形式存在，本身都是Ω-9病毒巨大的『消耗群體』和『封存容器』。」
羅振看向蘇然，眼神複雜。
「但是現在，我們建起了『桃花源』。我們用鋼鐵和混凝土，將近十二億人從這個『分配體系』里摘了出去。」
蘇然的呼吸驟然一滯，一個無比合理的猜想，像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那他們本該『分攤』到的那部分Ω-9病毒……」
蘇然聲音沙啞道，「全部讓給了地表剩下的生物？」
「沒錯。」
羅振語氣變得無比凝重，「這部分Ω-9病毒被留在了池子裡，被其他沒被撈出去的生物加倍吸收了。」
「我們救下了十二億人，但在客觀上，也導致了外界的怪物們，享受了『十二億人份』的額外進化催化劑。」
轟！
蘇然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不是什麼蝴蝶效應，就是簡單的算術題。"
蘇然自語地喃喃道，「分母變小了，分子不變，結果自然就變大了。」
「有數據支撐嗎？」
李國棟雖然聽懂了，但還是習慣性地問了一句。
做情報出身的人，只信證據。
「有。」
一直沉默的錢驊偉在此刻開口了。
他將一份文件投射到全息屏幕上。
「蘇顧問，李局長，請看。」
錢驊偉指著屏幕，「這是北斗系統綜合前線所有戰鬥單位的反饋，繪製出的疑似高階異化生物活躍度地圖。紅色最深的區域，代表二階生物出現頻次最高。」
蘇然眯起眼。
地圖上，那幾塊深紅到發黑的斑塊，他再熟悉不過。
江城、上京、滬城、羊城……
「所有紅色區域，無一例外，全部是末世前人口超過一千萬的超級都市圈。」
錢驊偉繼續道，「包括葉蕭同志擊殺的變異灰熊，以及在江城盤踞的母巢，它們全都誕生於曾經的人口密集區。」
社會學家孫蘭一直沒有說話，直到此刻才緩緩開口。
「從社會學上說，這就是文明的悖論。我們越是想用秩序去對抗混亂，就越是會催生出更強大的混亂。我們保護的人越多，為自己樹立的敵人就越強大。」
「不過，還是有一個好消息的。」
羅振說話的語氣也跟著變的興奮起來，「這種效應存在邊際遞減效應。」
蘇然看向他，「怎麼說？」
「Ω-9病毒很是霸道，但生物體的承受能力都是有上限的。」
羅振解釋道，「就像吃飯，你給只老鼠吃一百斤大米，它也只能撐死，不可能長成大象。」
「目前的進化加速，是因為前期病毒過剩。但隨著個體進化等級的提高，進階所需的能量是呈倍數級增長的。」
錢驊偉在一旁畫了個函數圖。
曲線起初陡峭得嚇人，幾乎是垂直向上，但到了某個節點後，開始迅速平緩，變成了一條拋物線。
「我們聯合科學院的陳長河院士推演過，無論前期怎麼快，到了二階，三階之後，這種由人口空缺帶來的紅利就會被消耗殆盡。」
「到時候，怪物的進化速度會回歸到一個相對正常的曲線上。」
羅振敲了敲桌子道，「也就是所謂的，均值回歸。」
邏輯閉環，形成了。
這就是為什麼異化生物進化得這麼快。
這就是為什麼二階生物會提前出現。
這就是為什麼會有『母巢』這種鬼東西在第一周就誕生。
沒有神明的惡作劇，沒有命運的捉弄。
純粹是因為，他們救了太多人。
還真是一個地獄笑話。
呼！
蘇然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感覺一直壓在心頭的那塊大石頭，終於鬆動了一些。
不是無底洞就好。
如果真的是那種「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無限死循環。
那人類真的可以趁早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只要是科學能解釋的東西，就有解決的辦法。
蘇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敵人是誰，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連敵人的臉都看不清。
「多謝各位專家，」
蘇然重新坐直身體，眼中的迷茫一掃而空，「你們的結論對我很有啟發性。」
「不用客氣。蘇顧問，說實話，雖然不知道你到底經歷了什麼，但大夏有你，是我們的幸事。」
羅振握住蘇然的手，感嘆道。
蘇然搖了搖頭，「都是為了活著。」
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的白熾燈光有些刺眼。
蘇然緊繃了一路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步子也沒那麼沉了。
「老李，這事兒得儘快報上去，特別是要讓首長知道。」
蘇然把手裡的文件遞給李國棟，邊走邊說，「之前的作戰會議上，王建軍將軍他們之所以主守，核心顧慮就是『未知』。他們覺得我上一世的記憶失效了，怕未來是個無底洞。現在邏輯閉環既然扣上了，這就是定心丸。」
李國棟接過文件，手指在上面撣了撣。
「是個好主意。」
李國棟感嘆一句，「有了這份推演，前線那些指揮官心裡的疙瘩就能解開了。之前大家心裡沒底，現在知道了原因，雖然敵人變強了，但這心裡反而踏實了，也能放開了打。」
「沒錯，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懼。」
兩人走到分岔路口。
李國棟指了指通訊中心的方向，「我去首長那匯報。你呢？」
「我去食堂。」
蘇然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距離第一輪積分結算還有9個小時，我得去安排一下慶功宴了。」
李國棟一愣，隨即樂了。
「是給白鹿的吧。白鹿那丫頭確實兇猛，她一個人清理的速度，比咱們一個加強團推進的都快。」
老李嘖嘖兩聲，感嘆道，「而且她就是靠著飛刀，連後勤的彈藥補給都省了。是該好好犒勞犒勞功臣。」
「行了，」
蘇然擺擺手，「走了。」
……
崑崙基地，覺醒者休息區。
距離第一輪積分結算只剩不到六個小時。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各大戰區的推進任務基本都停了。
蘇然推門進去的時候，葉蕭正癱在真皮沙發上，兩條腿毫無形象地架在茶几上。
他手裡那把暗紅色的長刀隨意地靠在沙發邊，刀刃上還沾著沒擦乾的黑血。
這小子沒穿上衣，身上纏著一圈圈繃帶，透著一股血腥氣和藥味。
「蘇哥來了。」
葉蕭聽見動靜，也沒起身，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含糊不清地嘟囔。
「怎麼現在回來了？」
「殺的麻木了，回來緩一緩。」
葉簫委屈開口，「蘇哥，你也不先問候問候打工人。」
蘇然笑道，「來問候你死了沒，」
他走了過去，踢了踢他的腳，「把腿放下，那是公物。」
「死不了，就是虧得慌。蘇哥，你這系統判定有問題！」
葉蕭指著大屏幕上的排行榜，一臉的不服氣，「我那可是二階灰熊！就只給我算10分？！」
蘇然坐在他對面，淡定開口道，「當時基地還沒更新二階生物的數據模板，只能按默認值算。」
「我不管！必須要補償！」
葉蕭氣得直拍大腿，「那頭二階晶核怎麼說也要個1000分，給我加上我就能超過莫眼鏡了。」
「補不了。」
蘇然拒絕得乾脆利落，「規矩就是規矩。」
「莫眼鏡他那個毒霧能力就是作弊，到哪都是死一片。」
葉蕭嘴角抽了抽，「我這全是刀刀到肉砍出來的，能一樣嗎？」
蘇然笑了笑，沒接茬。
莫雲的毒系異能在前期確實是清圖神器，只要精神力撐得住，刷分效率僅次於精神念師。
相比之下，葉蕭這種近戰狂戰士，雖然單體爆發強，但在這種大規模割草的環節，確實吃虧。
蘇然瞥了一眼大屏幕。
【積分排行榜（第一輪結算倒計時：05:58:12）】
第一名：白鹿。積分：10110。
第二名：莫雲。積分：6910。
第三名：葉蕭。積分：6420。
……
「行了，別嚎了。」
蘇然拿出戰術平板，手指在上面飛快操作，「下周規則改了。」
蘇然的手指在平板上輕點，一條全員通告瞬間發送到了每一位覺醒者和潛力種子的終端上。
「叮！」
清脆的提示音幾乎同時響起。
所有人下意識地去摸手邊的終端。
【第一輪積分結算即將結束。】
【通告：從明日起，啟動「大夏覺醒者第一階段特訓計劃」。】
【1. 下周為休整周。所有已覺醒人員，需配合科學院進行異能數據採集、技能開發與戰術磨合。暫停大規模外出清剿任務。】
【2. 積分兌換商城正式開啟。一階晶核、二階晶核、特種合金武器，戰術機甲等將陸續上架。】
【3. 新增規則：自下周起，擊殺二階異化生物，單枚積分上調為100分。】
【4. 末位淘汰名單將於明日08:00公布。積分排名後5%將剝離戰鬥序列，移出覺醒者總部。】
【5. 對於尚未覺醒的「潛力種子」：可選擇申請隨軍隊繼續執行清剿任務，亦可選擇留守基地進行體能與格鬥特訓。積分榜單累計不中斷。】
通告發出的瞬間，覺醒者率先炸了鍋。
莫云：收到。
陳柯望：收到。
江尊勇：收到。
龍江：收到。
葉簫：收到。兄弟們，我都已經回基地了。
莫云：躺平了？
葉簫：[刀子][刀子]
……
相比於覺醒者的積極回復，潛力種子們卻是一片死寂。
距離崑崙基地兩百公里外，太行山余脈。
崑崙基地潛力種子駐紮地。
趙天坐在一塊彈藥箱上，看著腕錶上的傳來的通告投影。
他現在渾身全是黑灰和乾涸的血跡，露出的皮膚上橫亘著一道猙獰的血痂。
「蘇教官這是要我們往死里卷啊！」
趙天臉色難看道，「一天都不給休。」
在他旁邊，羅素素摟著戰術步槍抱成一團。
她的聲音略帶些嘶啞，「趙哥，我們一天都不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