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漂浮的幽藍色代碼還在紛飛。
它們像一群無家可歸的螢火蟲，在這片仿佛被剝離了現實的虛空里……
浮浮沉沉著。
有的擦過方奇的發梢，有的掠過璃光的裙擺，有的在兩人腳邊打著旋……
將金屬地板，一點一點地蠶食成了漆黑的虛無！
方奇怔愣地看著顧惜。
……她剛才說什麼？
他偷了……
什麼？
規則？
……我？
我嗎？
我不就是個……
玩galgame的嗎？
他的手正被璃光緊緊攥著。
力道大到幾乎要將他的手骨攥碎！
他能感覺到她掌心裡傳來的細微顫抖。
她在用盡全力，克制著什麼！
而他……
他沒有那份記憶。
他連顧惜是他小時候的「得力副手」，都是幾分鐘前剛從筆記里看到的！
可現在顧惜告訴他……
他不是被捲入這個世界的無辜穿越者，他是……
主動做了什麼的人？
他為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偷」來了某種東西？
而這份東西……
他又抬頭，怔怔地看向顧惜。
那抹幽藍色代碼，依舊從從顧惜的眼中不斷湧出。
正在溶解這間房間。
正在吞噬她的情感。
「……呵。」
顧惜還在笑。淡淡的笑。
現在的她，似乎只會這一個表情了。
仿佛肌肉記憶，又仿佛是……某種殘留的本能。
「只是可惜……」
她的聲音無比平靜。
「這種方法，只能用一次。」
她微微抬起頭，那雙已近乎空洞的淺棕色眸子，又對上了方奇的眼睛。
幽藍色的數據流，還在從她的眼角流淌而出。像淚。飄散到空氣中。
「方奇。」
她的睫毛輕輕垂了一下，聲音似有一絲……
極淡極淡的苦澀。
「我……也要變成他們那樣了呢。」
「這是……」
她的聲音已經變得完全平直。
「我最後一次幫你了。」
方奇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在這個逐漸被代碼吞沒的世界裡，他的視野在發顫，他……
「方奇……！」
顧惜的聲音忽然拔高！
她的眼神在掙扎！
空洞的淺棕色眸子裡，忽然湧起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有什麼東西，在從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流縫隙里……
拼命地往外擠！
她的語速忽然變快了！
快的像是在爭分奪秒！
「記住，不要去開啟那扇門！」
顧惜那雙恢復了些許神采的眼睛死死盯著方奇，她的睫毛在劇烈顫抖！
「至少現在不要！」
聲音在發抖！
「等你什麼時候覺得那扇門必須要打開時，再去打開它！」
那是她的情緒！
是顧惜本人！是那個會憤怒、會哀求、會嘲諷、會破防的警花姐姐！
她在用自己的最後一點自我意志，和那些正在吞噬她的幽藍色代碼，爭奪著控制權！
「這是、這是你以身入局的計劃！」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
似是在拼命把所有的字，都在自己徹底喪失情感之前全部吐出來！
「這是我們所有人，獻上靈魂也要幫你完成的計劃！」
方奇的目光劇烈的顫抖。
她在說什麼……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記住！！！」
顧惜幾乎是在嘶喊了！
但聲音已經完全喪失了語調，變得機械。
她似乎在用最後殘存的意志力，強行推動聲帶發出聲音！
「你的父母把『權限』分為了九份！」
乾澀！沙啞！瀕臨崩潰！
「你一定要把它們——！」
戛然而止。
她的話就那麼突然地停了。
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方奇眼睜睜地，看著她眼中那最後一絲掙扎的波動……
在瞬間散盡了。
她眼中，那最後一行的真實，被幽藍色的代碼吞沒。
睫毛不再顫抖。嘴唇不再翕動。
眼中那兩條幽藍色的光帶還在緩緩向外流淌，散開……
散入空中。
淺棕色的眸中，最後一點焦距徹底渙散，完全化為了一對空洞的、如同玩偶玻璃珠般的——
無。
「……顧惜？」
方奇喃喃了一聲。
……沒有回應。
幽靈姐姐依舊坐在那把金屬椅子上，被綁著，黑髮散亂。
她的臉，此刻被那些漂浮的代碼照亮。
那些原本在顧惜周圍緩緩漂浮的幽藍色代碼，此刻……
全部凝滯在了半空中。
如同一張密集的巨網，忽的定格在了半空。
最近的一道代碼，離他的臉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顧惜已經垂下了頭，目光空洞地凝視著腳下的金屬地板。
那表情，那徹底凝固的姿態……
和外面那些倒在地上的幽靈，一模一樣。
和上周目，那個被他一槍打爆眼睛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年輕林州遠，一模一樣。
……她，變成了他們？
她……
獻上了自己的「靈魂」？
變成了木然的、空洞的……
被抽走了所有情感的「人偶」。
方奇的眼神在發顫。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很是心悸。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
那是比淚……更燙、更堵、更難受的東西！
他……！
「主人——！」
忽然的尖叫，將他從短暫的失神中，猛地拽了回來！
璃光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尖銳！
「這些數據流要控制不住——！」
她的話還沒說完——
眼前大亂！
幽藍再度紛飛！
那些停滯在半空的幽藍色代碼……
突然徹底失控了！！
在這個已經幾乎被吞沒成虛空的空間裡，狂飛亂舞！
瘋狂地、胡亂地！
不再有規律，不再有方向……
不再有任何避讓的意識！
一道代碼，忽然擦著方奇的耳側飛過！
讓他的幾根頭髮化作虛無！
另一道代碼從璃光的身後掠過！
將她銀色長髮的一縷，瞬間溶成了數據流！
整個空間，都變成了一個幽藍色的、致命的暴風眼！
璃光的琥珀瞳中，幽藍色正在瘋狂爆閃！
「主人小心！！」
「滋——！」
指尖猩紅色的雷射刃揮舞！
光束邊緣吞吐著灼熱的空氣，在那些狂亂的幽藍之間，劃出一道又一道猩紅的弧線！
而那些幽藍色代碼……
就像是集群的飛蟲，被劈的四散開來！
一道正沖方奇面門飛來的幽藍，在雷射刃掃過的瞬間……
猛地偏轉！
在刃尖觸及之前自行彈開！
就像是……
被同極的磁鐵，猛地推開了！
就那麼在方奇的臉側，劃著名弧線滑過！
又是一道！又一道！
「滋——！」
璃光指尖的雷射刃還在揮動！
而那些幽藍色代碼，在雷射刃的鋒芒前紛紛避讓，在猩紅光束掃來的瞬間本能地閃躲！
銀髮少女手中的雷射刃，已經快成了一道道殘影！
她的左手始終死死抓著方奇的手腕，沒有鬆開！
右手指尖的雷射刃，在空中連連揮舞劈砍！
白色短裙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狂亂地翻飛，銀色長髮亂甩！
瘋狂地驅趕著代碼！
「主人，躲在我身後！！」
她死死抓著方奇的右手！
但它們……但那些代碼，越來越近了！
它們完全失去了控制！
不再像之前那樣刻意避讓方奇和璃光，只是在胡亂地飛！
但在這片越來越小的空間裡，胡亂地飛就意味著——
一道幽藍色代碼，極速擦過了方奇的肩膀！
很輕，仿佛是被一片羽毛瘙癢了一下。
但方奇的肩膀上的布料——
在那一瞬間化為了紛飛的數據流！
亂散在空中！
缺口下的皮膚暴露在了空氣中，冰涼一片。
方奇愣愣地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他現在……
該做什麼？
「主人——！！！！」
璃光的尖叫，劃破了整個空間！
方奇從未聽過她用這種聲音尖叫！
是純粹的恐懼！
幾乎要將發聲模塊撕裂的驚恐！
琥珀瞳中，幽藍色的光芒在這一瞬間，爆閃到了方奇無法直視的程度！
比飄散在整片空間的幽藍色代碼，更加地刺目！
雷射刃在空中瘋狂劈砍！左手幾乎要將方奇的手腕攥得斷裂！
但……
代碼實在是太多了！
四面八方！
鋪天蓋地！
沒有方向，沒有規律！
只是狂暴地在這片小空間裡，橫衝直撞！
而方奇……
他看著眼前這個用自己身體死死護著他的銀髮少女。
嘴唇顫抖。
她被代碼割斷的發尾，正在空中飄散成一片數據。
她後頸處，那塊保護皮膚的接口正透出越來越刺目的幽藍色光芒。
她的原生核心正在以最高功率全速運算，試圖找到破解這片代碼暴風的方法。
她的頭頂，正因為超負荷運轉，而冒出一縷縷白色蒸汽！
而他們的面前……
顧惜依舊垂著頭，凝視著地面。
那些最狂暴的代碼，在她身邊瘋狂盤旋！她都是黑髮被氣浪吹得亂舞！
但她，依舊一動不動。
面無表情。如同人偶。
啊……
她獻上了自己的「靈魂」。
獻上了自己的情感、記憶。
獻上了一切，讓一個人成為「人」的東西……
來幫他……完成一個他根本不記得的計劃？
方奇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不是顧惜可笑。
可笑的是他自己。
她們都在幫他。
用他不知道的方式，為了他不知道的目標。
……可他呢？
他現在，能做什麼？
他正站在璃光的身後，站在他最愛的女人身後……
被死死地護著。
而他的瘋婆娘，正用身體幫他擋著危險！
當著那些……隨時可能將他分解成數據流的幽藍色光點！
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真的，什麼都做不了。
他直到剛剛還在想……
老婆好強！
老婆太強了！
強到他只需要在後面喊「老婆好強」就夠了！
可現在……
老婆的散熱系統在冒煙！
老婆的發尾被代碼切斷了！
老婆用前所未有的恐懼尖叫著……！
可他除了被保護，還能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
……什麼都做不到。
廢物。
真的好廢物。
他還是那個……
在海邊選擇自盡重來的廢物。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里炸開的瞬間，方奇反而冷靜了。
既然已經認清了現實，那就……
再重來一次吧。
他忽的用力攥緊了璃光的手。
「璃光。」
他的聲音，在代碼暴風的呼嘯中幾乎被淹沒。
「我們……不要慌。」
他的語氣，沉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意外。
「顧惜她……不會害我們。」
他其實也不太確定。
但他必須這麼說。也只能這麼說。
「所以……」
他看著璃光那還在拼命的纖瘦背影。
「這一次，我們不要再掙扎了。」
銀髮少女的背影猛地一僵！
周圍的幽藍色數據流，重新聚集而來！
她卻又再度揮動雷射刃！
將那片幽光劈散！
方奇用力握緊了被璃光抓住的那隻手。
是了。
他只能這麼做。
這是他唯一的能力了。
回檔。
他唯一能幫璃光做的。
反正……
璃光她知道他們能回檔。
反正，他們還有無數次重來的機會。
……那就重來吧。
他不想讓老婆在這裡，為了他這樣死撐。
他心疼。
但他的能力，也只能做到這些了。
「我們或許，也該從這場『夢』中醒……」
「不——！！！」
璃光的尖叫聲打斷了他！
她揮出一刃，再次將那片幽藍劈散！
然後猛地轉過了頭來！
琥珀瞳中的幽藍色還在瘋狂爆閃！
赤瞳卻已經黯淡得幾乎無光！
「主人……！」
她的聲音在發抖！
「主人若是被這些幽藍色殺死……！」
嘴唇在劇烈地哆嗦！
「就再也無法醒來了——！！！」
說著，她衝著方奇的身後猛地揮出一刃！
「嗡——！」
雷射刃從方奇的側臉滑過。
灼熱。
熾熱的猩紅，照亮了他怔愣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