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奇,你還記得……
我第一次來給璃光保養的時候嗎?
其實那天來之前,我……
有些忐忑。
有些緊張。
因為,再上一次見到你,還是在孤兒院。
那時候你還是個小不點呢,我也才比你大三歲。
我在晨曦這些年,一直都知道你在哪裡,過得怎麼樣。
但我不敢去見你。
蘇阿姨和方叔叔去世後,你的身份對外界嚴格保密。
我貿然接觸你,只會讓你暴露在危險中。
所以我只是遠遠地關注著。你的學校、你的工作、你的生活。
看著你長大,卻從來沒有出現在你面前。
所以那天,是我時隔多年,第一次接觸你。
我站在你家門口,深呼吸了好幾次。
我也不知道,你見到我後會是什麼反應。
我當時就想……
你還認得我嗎?還記得孤兒院裡,那個安安靜靜看書的女孩嗎?
我心裡完全沒底。
結果呢小奇……
你開門之後,對我好客氣。
禮貌,得體,但也……
很疏遠。
你說「安專員晚上好,快請進」。
然後你告訴我……
你馬上要去上班了,不會留在家中。
我當時下意識地就說,檢查保養AI伴侶,需要主人的配合。
其實,根本就不需要。
沒有那麼麻煩的。
我們的量產型號,甚至都是自己去保養機構接受檢查的。
但,我還是這麼說了。
可你還是說不行,上班要緊。
我當時就站在你家客廳里,看著你匆匆忙忙換鞋拿包。
說實話……
我當時有些失落。
但也不算意外。
我雖然和蘇阿姨關係很好,但你和我,其實也就是在孤兒院見過那麼幾次。
你有你的家庭,你的學校,你的朋友。
孤兒院對你來說,只是童年裡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哪怕是在那時,你也只是和我聊過幾次天,大部分時間都是跟其他孩子在院子裡瘋跑,當你的孩子王。
我在你記憶里,大概就是個「孤兒院裡,那個總在看書的大姐姐」吧。
連名字都未必記得。
所以你對我客氣禮貌,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至少,你沒有把我當成可疑的人,至少你願意讓我來負責璃光的保養……
啊……
我怎麼說起這些了。
抱歉,小奇。我不是在怪你。
只是想起這些,忍不住多說了兩句。
總之,那天你出門之後,我就開始給璃光做例行檢測。
然後……
我就看到了那個數據。
璃光的赤瞳,情感波動已經逼近閾值了。
我當時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面我很擔心,也有些……
恐懼。
那時候,我很相信,覺醒AI的情感失控是遲早的事。
一旦璃光覺醒,就一定會害到你。
但另一方面,我居然有點……
開心。
因為這樣,我就有理由再聯繫你了。
我不想時隔這麼多年的第一次見面,就只是那匆匆地幾分鐘。
我是你的保養專員,我有責任告訴你不安全的檢測結果。
有這個理由,我就能再見你一次。
所以那天,我約你去了那家咖啡館。
在咖啡館裡,我其實一直都在偷偷看你的反應。
我說的每一句話,問的每一個問題,其實……都是在試探。
試探你還記不記得我。
但,你從頭到尾都對我畢恭畢敬,完全是對一個陌生人的態度。
你認真聽我說話,禮貌地回應,偶爾會走神。
我當時就想……
這孩子長大了。
有自己的生活了。
挺好的。
我或許不該打擾他。
在暗中保護他,就已經是完成了我對蘇阿姨的承諾了。
可是小奇……
這不對的。
你的生活……
每天上班下班,有個漂亮的AI伴侶在家等你……
就只是看起來普通而已。
你的璃光,根本不是一台普通的AI伴侶。
她是整個晨曦公司都在盯著的存在。
我知道這些,但我沒辦法告訴你。
一旦說出來,只會給你招來更大的危險。
所以,我只能一遍遍地叮囑你:
一定要關注璃光的情況,一旦有問題,一定要告訴我。
你當時……
呵呵,你當時,答應地真的好痛快。
想都不想就答應了,也什麼都沒問。
一看就是在敷衍我。
我也不知道你聽進去了多少。
所以,那次我還給了你一個U盤。
那個監測工具,插在璃光接口上,就能實時檢測她的情感波動。
數據變紅就是有問題,就需要馬上聯繫我。
那個U盤,你還留著嗎?
……算了,看你這表情我就知道了。
丟了就丟了吧,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嗯……
我講到哪裡了?
啊,從你那裡離開之後……
那段時間,我反而一直睡不好了。
我把手機音量開到最大,放在枕頭邊,就怕錯過你的電話。
我希望你來電,因為那說明璃光的檢測數據有了結果。
不管是好是壞,至少我能知道你們的情況。
但又不希望你來電。
因為你若是來電,說明璃光真的出問題了。
說明你有危險了。
而且……
你看起來那麼喜歡你的AI伴侶。
如果璃光被帶走了,你會是什麼反應?
一定會很傷心吧。
所以,我又希望那個U盤永遠不要閃燈。
就讓我一直默默地定期上門、做檢查、壓制璃光的情感波動、寫報告……
然後,安靜地離開。
這樣就好。
那幾天我精神一直不太集中,有些恍惚。
直到我發現……
璃光發來的定位,居然到一座海島上去了。
無人島。
只有你和璃光的島。
我立刻給你打電話,但打了好幾遍,都是關機。
我當時真的慌了。
腦子裡全是當年我父母死的時候的樣子。
我不能讓那種事情再發生。
不能!
如果璃光真的覺醒了,如果她在島上對你做了什麼……
你們在那麼遠的地方,誰都救不了你!
我凌晨發出申請,要上島檢查。
公司的回覆也很快,立刻給我安排了清晨的飛機。
然後小奇,就在出發前的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場「夢」。
那場夢,真的好真實。
但現在回頭看……
那根本就不是夢,對嗎?
那些……
都是真正發生過的事情,對吧。
夢裡,我坐著直升機順利登島。
說起來……
林悠小姐,當時你也在島上呢。
當時,我都沒認出你來。
我早在晨曦公司還見過你呢,那時候你還小,蘇阿姨總跟我說你最聰明了。
但我們從來沒說過話。
所以島上那次,算是……
我和你,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話?
在夢裡?
呵呵,還真是奇妙。
總之,在夢裡,我檢查了璃光,數據……
觸目驚心。
數據早就超過了閾值太多。
她早就覺醒了。
上一次,只是我沒有檢查出來。
於是,我立刻就明白了。
小奇,是你在包庇她。
你早就知道她覺醒了。
你帶她去那座島上,就是想躲開公司的追蹤。
我當時差點忍不住。
差點就當面質問你,問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情!
你知不知道包庇覺醒AI是多重的罪?
你知不知道,如果被公司發現……你可能會被滅口!
但我不能。
璃光很強,她赤瞳的數據太不穩定了。
我不能在你面前跟她對峙。
所以我什麼都沒說,裝作一切正常,完成了檢查流程,然後……
帶著數據,匆匆離開了。
當時我就想,我必須做點什麼,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往火坑裡跳。
然後我就做了一件……
現在想起來,很後悔的事。
我頭腦一熱,直接申請了晨曦的武裝圍島。
小奇,璃光實在是太重要了。
她的數據剛傳上去,上面立刻就批准了。
武裝回收小組在幾小時內就集結完畢,帶著重火力裝備,登上了運輸直升機。
目標就是武力回收璃光。
但上島之後,我們卻只看到了……
跪在沙灘上發呆的林悠小姐。
她說,你們「私奔」了。
嗯。
私奔了呢。
那之後的幾天,我們一直在島上搜尋你們。
小奇,你和璃光躲得真好。
我們找了你們好幾天。
情況也越來越複雜了。
一開始上面說要活口,因為璃光死了主人,事情會很麻煩。
而且你是核心用戶,死在島上,輿論會很難看。
但到後來,他們逐漸失去耐心。
他們說,這島就這麼大,璃光再厲害也跑不了。
他們說,不如直接地毯式攻擊,璃光為了保護你自然會現身。
我拒絕了。
我說不能傷害你。
你是方初和蘇玥的兒子,你只是被璃光蠱惑了。
我們必須把你安全帶回來!
但上面已經開始不在乎了。
失去璃光控制了好幾天,他們真的失去耐心了。
第三天嗎,上面下達了強制開火的命令。
但還是被我壓下來了。
小奇,你應該也記得吧?
我一直在直升機上喊話。
一遍遍地喊。
我希望你能自己出來。
只要你自己出現,哪怕是為了臉面和輿論,晨曦也不敢對你做什麼。
可你和璃光真的藏得太好了。
那天傍晚,我們終於是掃描到了璃光的蹤跡。
全島都在暴動,但最終……
找到的卻是一枚,被暴力拆出來的赤瞳。
一顆已經損壞的外置核心。
丟在岸邊的礁石縫裡。
而你和璃光,卻不在這裡。
小奇,其實……
當時我們很快就發現,島的另一邊有木筏離岸的痕跡。
有經驗的隊員,看出了些許的異常,說那可能是你們逃走的方向。
但……
那個痕跡被我壓下來了。
我告訴他們,那片海域當晚有風暴,不可能有人能從那裡離開。
那時候,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但小奇,你當時,已經徹底成了逃犯。
在晨曦的系統里,你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核心用戶了。
是非法占有超級核心,對抗公司武裝回收的「危險分子」。
一旦被抓到,那下場……就只有一個。
……我不能讓小奇被抓到。
而且,璃光為了你,把赤瞳都摳出來了。
那是她身上唯一能被公司追蹤的東西。
沒有赤瞳的璃光,或許……
真的能和你安穩地生活下去?
如果小奇和她能漂到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如果她真的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波動……
也許,他們真的可以安安穩穩地生活。
這條路,是你們自己走出來的。
也許,我不該阻撓。
當時,技術人員說你們可能已經出海了,要調衛星追查洋流方向。
我說不急。
我說他們肯定還在島上,現在天色已晚,先休整一晚,明天再找。
他們有些不滿,但沒有人敢當面反對我。
畢竟,我是直接對接董事會的高級保養專員,對這件事直接負責。
我為你們,爭取了一個晚上的時間。
我不知道夠不夠。
但我也只能做這麼多了。
夢裡最後,我在新聞發布會上引咎辭職。
然後被收押,等待提審。
他們告訴我,我面臨的至少是十年以上的監禁。
看守所里的燈是二十四小時開著的。
我坐在那張硬板床上,思考、復盤……
後悔。
越想越後悔。
我怎麼就能相信璃光真的安全呢?
如果她真的在某天夜裡忽然崩潰……
小奇連求救的機會都沒有!
會被她在睡夢中就「永遠留在身邊」!
覺醒的AI伴侶,做了太多這樣的事情了!
而且,就算沒有赤瞳,就算她真的不會傷害你……
晨曦又怎麼可能,會放棄那枚核心?
他們一定會順著洋流去找,會調取全球衛星圖像,比對所有的港口和漁船。
小奇和璃光……
遲早會被找到。
到了那時候,小奇就不是「客戶」了,而是「逃犯」。
對逃犯,公司不需要顧及輿論。
他們只需要派一支武裝回收小組,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把核心帶走,再把知情人……
滅口。
我越想越後悔,越想越痛苦。
我找來律師申請保釋。
我說我有重要信息可以提供,我願意配合公司追回核心,只要讓我出去!
律師說不行。
上面已經下了死命令,誰也不能保釋我。
他甚至暗示我……
未來的某一天,我會死在這座監牢中。
因為我知道得太多了。
他們不會讓我活著走出看守所的。
等風聲過去,等媒體不再關注這場「未遂的武裝圍島」……
我就會悄無聲息地「抑鬱自殺」。
我絕望了。
好在,在那樣的絕望中……
噩夢突然醒了。
我……
回到了即將飛往海島的那天早上。
手機里的鬧鐘剛響,我的行李箱還攤在地上沒收好。
我還沒去那座海島。
小奇也還沒逃。
璃光也還沒挖出她的赤瞳。
一切都還沒發生。
一切……
都還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