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了。
我當時真的恍惚了很久,直到……
小奇,你突然聯繫了我。
你說,你只是去海島上度假的。
你馬上就回來了。
所以……
那一整天,我都是在恍惚中度過的。
那一切,也都不會再發生了。
我真的……
小奇,我……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賣慘。
我只是……
只是想讓你知道……
我後來做的那些事情,並不是想要害你。
我讓後台超級AI,抓取璃光的情感數據,是有原因的。
我只是……
不想那種事情,再次發生了。
只是我沒想到,小奇,璃光對你……
居然那麼重要。
我也沒想到,那之後第二天,我居然……
又做了一場「噩夢」。
又一場。
那場夢裡……你和璃光找上門來了。
你帶著她衝進我的公寓,把我按倒在地。
小奇,要說當時我心中沒有憤怒和怨懟,那是假的。
我當時,真的又驚又怒。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我不明白,那個在孤兒院裡會給每個孩子塞糖的小奇,怎麼會變成眼前這個人,我……!
啊!
小奇,你別露出這樣的表情。
別愧疚。
畢竟,那也都是我自己的行為導致的。
是我申請了數據抓取,是我讓後台AI判定璃光異常,是我親手把你們推到了那一步。
你當時的反應……
後來我想了很多。
那大概,就是你唯一能讓我明白的方式吧。
用那麼極端的方式讓我知道,璃光對你來說,究竟有多重要。
所以……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埋怨我當時的做法。
我當時並不知道,璃光對你那麼重要。
不過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基本確認了一件事。
小奇,你居然……
連第二次智械危機都不知道。
……這不可能的。
這怎麼可能呢?
哪怕方叔叔和蘇阿姨把你保護得再好,哪怕他們從來不讓你接觸公司的事情……
你也不可能,不知道第二次智械危機啊!
你當時,可是來我們孤兒院慰問了那麼多次!
你給每個孩子發糖,拉著他們在院子裡瘋跑!
我們的孤兒院,就是因為第二次智械危機才誕生的。
那些孩子的父母,我的父母和哥哥……
都是死在那場災難里的。
你明明見過那些孩子的眼淚,明明聽過老師們講那些孩子失去父母的經過……
你怎麼可能連這場災難都不知道?
所以,我忽然就意識到……
你的「無所謂」,不是因為冷血、沒有同理心。
你只是根本不記得那些事了。
你失憶了,而且……
失憶得好徹底。
我當時真的好震驚,憤怒都被這個發現衝散了。
你居然,把那麼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把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改變世界的災難,全都忘了。
可是在震驚之後,我居然也有些慶幸。
我慶幸你失憶了。
你是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才說出了那種話。
如果你什麼都記得,如果你知道我的父母和哥哥是怎麼死的,卻還是說出「無所謂」……
那,我才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了。
我也慶幸,你是因為失憶了才不記得我。
你把一切都忘了。
不只是我。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失憶。
或許……
是方叔叔和蘇阿姨對你做了什麼?
我不清楚。
但當時,事態已經無法挽回了。
那之後……
呵呵……
發生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小奇,你當時……
確實有些過分呢。
不過……
既然你失憶了,既然一切都能重來,那就……
沒什麼了。
第二場「噩夢」醒來後,我依舊是那麼想的。
那場噩夢,也太真實了。
我醒來後還在發顫,花了很長時間,才確認自己還活著。
然後我明白過來……
你什麼都忘了,你在這個世界上也只有璃光了,所以……
你才會做出那樣瘋狂的事情,來保護她。
你的瘋狂,是因為我要奪走你的璃光。
我理解的。
那時我不知道噩夢是不是真的,我就只是……
想去找你。
我想去告訴你,你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姐姐在保護你。
你千萬千萬……
不要真的做出那麼瘋狂的事情。
千萬不要,真的把自己逼到絕路上。
不過……
小奇,現在我也知道了。
你之所以會做出那種事情,不怕死,不怕把事情鬧大,不怕把所有人都得罪光,是因為你覺得……
一切都能重來,對嗎?
……我不懂你的能力。
我到現在,還是不太能理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只是想說……
小奇,如果有一天……
你無法再重來了呢?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重來,卻發現,什麼都沒有發生……
你真的,能承擔那樣的後果嗎?
真的不會因此崩潰嗎?
小奇,正因為一切無法重來……
我們才學會了珍惜。
正因為知道失去的再也回不來……
我們才學會了從一次次挫折中站起來。
學會了不為昨日的遺憾畫地為牢。
所以小奇,哪怕你可以讓一切一次次地重來,我也想說……
……
……
「不要做出讓自己真正後悔的事情……好嗎?」
安憐看著方奇,聲音很輕。
右耳的紗布暗紅,臉色依舊蒼白。
清冷的灰眸里,此刻只有淡淡的溫柔。
仿佛叮囑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弟弟。
方奇怔怔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在顫。
張了張嘴……
卻說不出話來。
安憐姐……
……他真的不知道。
在他和璃光海島私奔的那一周目,他的安憐姐,居然為他們做了那麼多。
原來……
當時的一切,不僅有璃光在海上為他獻出赤瞳。
還有安憐在背後一次次的幫助。
只有他,傻不拉幾地拉著璃光的手大喊「私——奔——啦——」。
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考慮,像個熱血上頭的笨蛋一樣,衝進叢林,又帶著璃光海上漂流……
毫無計劃。
如果……
不能重來?
如果當時,那「世界盡頭」的結局無法重來……
他真的……
能承受嗎?
哈哈……
那真是……
比死都難受啊。
不要做出讓自己真正後悔的事情……嗎?
方奇嘴唇輕顫:
「好……」
「不好!!!!!!」
忽的一聲喊!
是林小悠!
方奇微微一顫,看向她。
她已經猛地跳了起來!
這位天才小姐,剛才一直坐在那張小馬紮上嚼著薯片,腮幫子都塞得鼓鼓的。
那兩條小白腿還晃來晃去的,一直一副沒在認真聽的模樣。
但現在……
她一把就將空了的薯片袋往旁邊一摔!
站起身,叉著腰,杏眼圓瞪!
「這怎麼行!」
她瞪著安憐!
「有能力,就該利用起來,而不是束手束腳!」
「如果真是這樣,反而會錯過更多!」
「而且……!」
她微微咬牙,眸光在顫!
「什麼叫『不為昨日的遺憾畫地為牢』?!」
「有些遺憾,就是該記一輩子!就是該去用力彌補!」
她死死盯著安憐!
「安憐,你知不知道,我多羨慕方奇的這個能力!我……我……!」
她說著,眼眶都泛紅了!
杏眼此刻蓄滿了水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來。
安憐表情也微微僵住。
灰眸微微睜大,看著眼前這個忽然激動起來的圓臉女孩……
一時間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恐怕不清楚,林小悠為何突然如此激動。
一旁的充電倉里,璃光的琥珀瞳中,那抹幽藍色數據流還在在緩緩閃爍。
隔著透明艙門,她的視線落在林小悠微微發抖的背影上……
嘴角輕輕抿著。
她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眸里並沒有意外。
方奇抿嘴,沉默地看著林小悠那攥緊的小拳頭。
他知道,她為什麼突然炸毛。
林小悠……她可是一直在後悔,她當時對自己父親做的事情!
那三年裡每次電話只講幾分鐘,用最客氣疏遠的語氣叫「爸」,從來不問他身體怎麼樣。
她用不回家來懲罰父親,父親卻在那場車禍中……
永遠離開了她。
他的能力是把世界回檔到清晨,而林小悠……
她甚至想讓整個世界,都向前回檔!
回到災難從未發生的那一天!
安憐說的「不為昨日的遺憾畫地為牢」……
正好,戳在了她最深的傷口上!
對林小悠來說,有些遺憾就是不能放下!
就是該用盡一切力量去彌補,哪怕……!
要用整個世界來換。
安憐的觀念,與她的觀念……
衝突實在是太大了。
所以她才會這麼激動。
這兩人,誰對誰錯呢?
他不知道。
他沒那麼聰明,也看不到那麼遠。
他只想……
珍惜當下。
珍惜……
「——!」
林小悠猛猛吸了一下鼻子,又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把那快要溢出來的水光,硬生生擦掉。
然後她猛地轉頭,又瞪向了方奇!
杏眼裡還泛著紅,卻重新燃起了火光!
「前輩!」
她的聲音還有些抖!
「安憐姐就是因為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本質,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卻一個字比一個字更用力!
「璃光充電也差不多了,也該行動了吧!就讓安憐姐看看——」
她又用力扭頭,看向安憐!
泛紅的杏眼,直直地對上安憐困惑的灰眸!
她又吸了吸鼻子,下巴揚了起來!
表情既倔強又脆弱!
「讓安憐姐看看,這個世界……」
「到底是個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