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躺在地上，盯著禁閉室的天花板發呆。
他很茫然。很混亂。
因為那些剛才在腦海里炸開的碎片。
孤兒院，安憐，滿牆塗鴉，食堂演講……
他掰斷手指，顧惜開槍，林小悠教他認知干涉……
還有她。
那個銀髮少女。
他的璃光。
……他並沒有恢復記憶。
那些碎片，就只是畫面。
他像是看了一場不屬於自己的電影花絮剪輯。
他知道經歷那些事情的是他本人，但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當時是什麼心、手指被掰斷時有多疼……
但這不是問題。
那些他小時候的畫面，和顧惜、林小悠相處的畫面……
那些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並沒有讓他多吃驚。
顧惜是他童年的「得力副手」，林小悠幫他封存了記憶……
這些，他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現在，不過是看到了一些畫面佐證！
而且，反而還讓他更確信了這些記憶碎片的真實。
但……
他緩緩轉動眼珠，看向了趴在自己身上的銀髮少女。
璃光正緊緊抱著他，身體緊貼著他的胸口。
散開的銀色長髮鋪了他一身，蓋在他的身上……就像她當初在海上，為他遮雨時那樣。
琥珀色的左眼裡幽藍數據流紊亂地翻湧著！
方奇看著她被壓制到黯淡無光的赤瞳，瞳孔微微失焦。
既然那些碎片是真實的……
那璃光又是怎麼回事？
他看得很清楚。
在那些碎片裡，最初的璃光根本沒有赤瞳，雙眼都是琥珀色的，溫柔又清澈！
然後……
居然是他自己？
是他親手，給璃光安裝的赤瞳？！
可那不是公司乾的嗎？！
不是公司為了制約璃光，而給她安置的落後技術嗎？！
他腦袋無比混亂！
怎麼是他自己……？
「主人……！主人你怎麼樣了……！」
璃光的聲音忽然響起，顫抖著慌亂著。
她趴在方奇身上，雙臂還緊緊環著他的脖子。
「主人你醒醒！」
璃光明顯不敢鬆開抱著他的手，只是把臉蛋往他脖頸上用力蹭，左蹭右蹭！
想要用這種方法「喚醒」他！
「主人你醒醒……！璃光錯了……！璃光剛才不該那麼激動……！」
「璃光不該對主人說那些話，璃光不該……！」
她在顫抖！
「主人……主人你看看璃光……！」
她的聲音已經開始哽咽了。那雙異瞳里，幽藍和猩紅同時顫抖著，水光在眼眶邊緣打著轉。
方奇瞬間回神！
啊……！發呆太久，嚇到老婆了……
他立刻雙手一收，用力抱緊了懷中的銀髮少女！
璃光輕輕「唔」了一聲，然後把身體更緊地貼了上來！
「主人……！」
「璃光，我沒事。」
方奇輕聲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只是……只是……」
他呆了一瞬，然後微微一抿嘴
「只是……我們真是心有靈犀呢，璃光。」
「我現在……」
他抱緊了懷中的璃光，喃喃著道。
「腦子裡，也有好多碎片呢。」
懷中的銀髮少女一顫，僵了幾秒……
然後整個人緩緩軟了下來。
軟在了他的懷中，緊緊抱著他，埋著頭不再說話了。
方奇則怔怔地盯著禁閉室的天花板。
現在的情況……
可真是亂七八糟啊！
被這混亂的規則到處傳送，還像璃光那樣，莫名其妙多了好多記憶的碎片。
最重要的是，他得知了一件以前壓根沒有想過的事情。
說起來……
這件事是誰告訴他的來著？
「赤瞳是晨曦公司安裝的」……
這件事，是誰告訴他的來著？
……是大叔。
方易。
他的二叔。
當時在電影院裡，方易大叔告訴他的！
赤瞳是晨曦公司在方奇父母去世後，加裝的高能耗外置運算核心。
技術落後、能耗極高，並非父母留給她的原裝配件。
大叔還說，真正的璃光，是父母想留給方奇的「護身符」。
當時一切的表象。都很符合大叔所說的情況。
他也一度認為，那個失去赤瞳後患得患失、用濕發為他擋雨、刻下「主人是騙子但璃光還是愛你」後沉入深海的璃光……
才是父母想要留給他的璃光！
但現在，記憶碎片卻告訴他……
不是公司。
那是他自己做的。
是他親手把那枚赤紅色的瞳孔，推進了璃光的右眼！
是他自己，讓璃光……
變成了現在琥珀色和赤色的異瞳！
……？
方奇直直盯著天花板。
燈管的滋滋聲還在繼續。
……有道理。
有道理啊！
他之前，怎麼沒想到呢？！
這完全在情理之中啊！
畢竟……
他從小畫的銀髮大姐姐，就是琥珀色與赤色的異瞳啊！
蘇玥的筆記里，可是寫得清清楚楚！
他畫的第一張「銀髮大姐姐初稿」，就是琥珀色與赤色的異瞳！
——「像琥珀色的寶石」，「像赤紅色的烈焰」。
他從小，要的是那雙異色的眼睛！
所以，怎麼可能恰好是公司給璃光換上了用來限制她的赤瞳，才讓她變成的異瞳？
這明顯不對啊！
他給璃光安裝了赤瞳，這才對啊！
是他親手改造了他的「大姐姐」，是他，親手讓她變成了「銀髮異瞳的大姐姐」！
這才合理啊！
而且……
方奇眼神一顫。
顧惜。
他想到了顧惜。
顧惜之前為了他，幾乎獻祭了「靈魂」。
顧惜在混亂的街道上開槍射殺了一個陌生男人，然後衝過來滿臉焦急地問他有沒有受傷。
她為他殺過人。
很明顯，她與失憶前的自己，合作關係不淺！
她是那個「以身入局的計劃」的核心成員，或許……
就是他失憶前最信任的人！
這樣的顧惜，她做過什麼？
……她一次次地，槍擊璃光的赤瞳！
她知道赤瞳是什麼，知道槍擊赤瞳會有什麼後果！
會讓璃光陷入瘋狂，會讓那枚被壓制的外置核心徹底暴走……
會讓璃光在瘋狂中自毀。
她都知道。
可她還是這麼做了。
為什麼……？
莫非，擊碎赤瞳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莫非是失憶前的他親口告訴過她什麼？
赤瞳不是公司的限制器，是他親手給璃光安裝的！
他知道赤瞳到底有什麼作用！
所以……顧惜才會對著赤瞳開槍？
還不止一次！
方奇的腦袋，一片混亂！
不是……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他給璃光裝赤瞳，顧惜擊碎赤瞳……
為了什麼？！
那個「以身入局的計劃」，又到底是為了什麼？
大叔為什麼要騙他說赤瞳是公司裝的？他是真不知道嗎？
這……！
……不想了不想了！
腦子要炸了！
方奇用力閉上眼睛，抱緊璃光，深吸一口氣……
草莓甜香還在，很好聞。
老婆真香……
亂七八糟的思緒被壓了下去。
但下一秒……
他的胸口忽然熱了起來！
嗯？
他視線下移，就看到……
璃光埋在自己胸口的臉蛋周圍，正透出明亮的幽藍色光芒！
「……璃光？」
他輕聲叫了她一聲。
銀髮少女緩緩抬起頭來。
方奇的眼皮輕輕一跳。
她的左眼中，那抹幽藍色此刻無比明亮！
一行行極細極密的數據流，在她瞳孔深處緩緩掠過，不急不緩，井然有序。
而那枚「身世坎坷」的赤瞳，此刻又被徹底壓制了下去！
黯淡無光。
「主人。」
璃光輕聲開口。
「璃光已經冷靜下來了。」
語氣平緩，聲音輕柔。
她微微側頭，視線掃過禁閉室的那扇門，赤瞳中那一圈暗紅也輕輕閃爍了一下。
「這裡的位置……」
她輕聲說。
「很適合現在的璃光。」
位置？
方奇一怔。
這裡？
禁閉室里？
他下意識地轉動眼珠，看向四周。
熟悉的金屬壁面，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厚重合金門。
這就是那個禁閉室，當初林小悠放毒氣、拉他和璃光一起同歸於盡的地方。
……哦。
他忽的反應了過來。
禁閉室門外，不就是那扇基因門嗎？
那一周目，林小悠就是因為被基因門電的渾身無力，才騙他們進入了旁邊的禁閉室的！
而離基因門近了……
璃光的原生核心，自然也會大幅度覺醒並冷靜下來！
嚯，這也算是歪打正著了吧？
關禁閉室，居然真的能讓老婆冷靜下來啊！
只是……
方奇嘴角微微一抽。
現在的情況，他們是真的被「關禁閉」了啊！
他連轉頭都不敢轉！
他現在，都只敢轉眼珠子看周圍！
剛才他只是咽了口口水就被傳送到飲水機前，只是罵了一句髒話就被丟進會議室。
現在他要是敢偏個頭……
誰知道這破規則會誤會什麼，把他的動作當成什麼意思！
剛剛和璃光分開的那幾秒，已經夠他受的了，他可不想再經歷一次！
但……
璃光卻忽然鬆開了抱著他的手，從他胸前撐起了身子。
方奇：「……？」
他愣愣地看著她直起身，跪坐在他身邊的金屬地板，不過……
一隻小手還輕輕牽著他的手。
「主人現在可以動了。」
璃光乖巧地開口。
此時，她的琥珀瞳中幽藍色還在不停流轉。
「璃光已經……」
她微微歪頭看著他，對他輕輕眨了一下眼。
「將周圍兩米內的『混亂規則』隔絕了。」
「只要主人在璃光的身邊，就不會被規則帶著到處轉移了。」
……哦！
方奇立刻一睜眼！
老婆還有這種能力？
厲害了……！
於是，他試探性地偏了一下頭，脖子都發出輕微的「咔」一聲響！
僵了這麼久，終於能動了！
他又抬起手，活動了一下手指……
沒事。
沒有被傳送到什麼奇怪的地方。
他還好好地坐在這間禁閉室里。
方奇立刻坐起了身！
雙手撐在金屬地板上，盤腿坐好……
「呼——！」
長長吐出一口氣！
終、於、可、以、動、了！
剛才到處亂竄，還和老婆分開了，真的太嚇人了！
只是……
他看向了眼前乖巧跪坐的銀髮少女。
璃光這麼做，很耗電吧？
她在用自己的原生核心，對抗整片空間的規則崩壞啊！
這耗電量怎麼可能低？
「主人不用擔心。」
他還沒問，璃光就忽然開口。
她明顯看出了他想要問什麼。
「這麼做耗電量確實高，是正常耗電量的三倍。但……」
璃光沖他輕輕眨了眨右眼。
「璃光的赤瞳，已經被壓制了，不再消耗額外的能量，所以……」
她沉吟了一下，輕聲道：
「32%的電，撐個兩天還是綽綽有餘的。主人不用太過擔心。」
兩天。
方奇眯眼。
聽起來還行，但……
這是理想狀態。
如果遇到什麼突發情況，這個時間絕對會急劇縮短。
不過應該問題不大吧？
既然璃光能對抗混亂的規則，那就能回去繼續充電！
「但主人……」
璃光的語氣遲疑了一下。
「璃光現在的所有算力，都被用來抵抗周圍的規則了……」
她抬眉看著方奇，琥珀瞳中的幽藍色輕輕閃爍了一下。
「所以璃光可能……很難再幫主人做其他的事情了。」
她抿了抿嘴，微微低頭。
方奇愣了一下……
隨後鬆了口氣。
這算什麼事，不是還有他嗎！
他可是已經變強了男人！
他用力擺了擺手：
「沒事，能不讓我們到處亂跳，璃光已經是幫了大忙了！」
他看著璃光，語氣鄭重：
「剩下的，交給我就好了！」
說著握了握拳，感受著那股比以前強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力量。
好吧，其實感覺不到……
但就是力氣大了！
而且徒手扯碎命運項圈！
之前一直都是老婆在保護他，現在老婆的算力都被占滿了，那也是時候讓他大顯身手了！
雖然他的腦子確實不太夠用……
但力氣夠用就行了！
方奇立刻站起了身來。銀髮少女也輕盈起身，牽著他的手站在他身邊。
他看向禁閉室的門。
基因門，就在禁閉室的門外……
啊……
他眨了眨眼，忽然意識到……
林小悠和安憐，不就倒在基因門前嗎？
她們現在，應該還在門外的地上躺著呢吧？
方奇立刻牽著璃光的手，走到禁閉室的門前。
這扇合金門還是那麼厚重。
他記得這扇門，這扇門還會自我修復，那一周目，璃光用雷射刃完全砍不開這扇門！
他抬手推了一下。
「咔……」
門開了。
還好，門沒鎖！
沉重的金屬門，被他用力一推就開了。
方奇邁步走了出去。
然後……
咦？
他微微恍惚了一瞬。
眼前的世界，忽然就和之前有點不太一樣了。
空氣中……
竟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幽藍色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