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呆呆地跪在木筏邊。
眼前，是她計劃中，主人最後應該刻出的字。
【璃光，我們回家吧。】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久好久。
好諷刺。
她像個傻子。
海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吹散她的銀髮。
風鈴在木屋的檐下輕輕響著，一下一下地催促她……
快些帶主人回家，結束主人的痛苦。
可她不想忘記。
她不想忘記。
不想忘記。不想忘記。不想忘記不想忘記不想忘記不想忘記……！
她真的真的不想忘記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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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一點一點地模糊了起來。
眼前那片暖金色的海，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全都糊成了一片。
就在這時，她面前的地板上，又浮現出了新的刻痕！
【沒關係璃光，我們可以等！】
筆畫又深又急！
【我們一定還有其他辦法！】
【我也不想這場屬於我們的瘋狂經歷，只有我自己記得！】
【我要璃光也記得！】
【我不想再讓璃光忘記任何事情了！】
字一個接一個地浮現，筆畫還是那麼歪歪扭扭，但很快。
璃光的眸光劇烈顫抖著。
主人……好熟練呢。
為了璃光，主人真的……
練習了好久呢……
真好呀。
主人真的好好呀……！
主人還在安慰璃光呢。
每一句都在告訴璃光……
——不要怕，不要急，主人和你一起想辦法。
主人明明一直在疼，一直在流血，卻也把這段記憶當寶貝呢。
主人……也在心疼璃光呢。
可越是這樣，璃光就感覺……
心就越絞得厲害！
她好過分。
真的好過分。
這三天，她都做了什麼？
像個傻子一樣，白白「努力」了三天。
還一直撒嬌，一直耍賴，一直用「記刻痕」當藉口，讓主人在木板上用手指刻字！
主人的手指，肯定又斷了很多根吧？
磨爛了，流著血，指甲里全是木屑……
就像她忽然看到時那樣。
可是他還是一筆一畫地刻，一個字都不肯少。
主人的每一次回應，都是在疼痛中度過的。
每一次她和主人撒嬌，每一次她裝傻拖延，每一次她指定新的位置讓主人刻字……
都在把主人往更疼的地方推。
她心疼主人，胸口抽痛。
可……
她也興奮！
她的斷指也在隱隱作痛，頸側那道被貝殼片劃出的血痕也在發燙！
這份愛，好重，好燙，燙得她快要暈過去了！
但她從來沒有負罪感！
一點都沒有！
因為她一直以為，她可以隨時帶主人回家！
等回家後，主人就會恢復！
就會狠狠懲罰她！
把她的痛覺調到最高，讓她也嘗嘗主人受過的疼！
她接受一切懲罰。
她甚至期待著被主人懲罰。
她怎麼樣都可以。
可現在主人告訴她……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她確實能帶主人回家，但代價是……
璃光緩緩抬起頭，眼神顫抖地掃過四周的木屋牆壁、甲板。
代價是這些。
她微微失神，一個又一個地輕聲念了出來。
「早安，大懶蟲……」
「有魚在啃你的魚餌……」
「我的璃光要永遠開心……」
「晚安，我的瘋婆娘……」
越念，她的心尖就越顫。
她好愛主人。
好愛好愛好愛主人。
但她……一直都在享受主人對她的愛。
她讓他擔心，讓他著急，讓他疼。
可主人呢？
主人從來都只是笑笑，然後更溫柔地給她刻字。
明明手指已經斷了，明明每一筆都在流血，可……
他還是會刻下「晚安，我的瘋婆娘」，刻下「我的璃光，要永遠開心」。
她、怎、麼、可、以、忘、記、這、些？！
不。
絕對不行！
主人這份愛，她怎麼可以忘記！！
她目光凝聚，死死盯著牆上的字。
肯定還是有辦法的！
現在主人的權限在她的身上，所以她要努力！
繼續努力！
她猛地閉上了眼睛，再次奮力地進入自己的腦海！
下一瞬間，無數幽藍色代碼便在她腦海中「嘩啦」一下展開了！
好多……真的好多！
鋪天蓋地，層層疊疊，一片無邊無際的數據海洋！
閃爍！每一條代碼都在閃爍，都在跳動！
在她意識到來的瞬間，飛快地流淌！
……可她還是基本看不懂。
她最多，能看懂那些較為直白的文字代碼。
但那些各種字符、各種指令、各種編譯……
她看不懂。
那些代碼像無數條滑不溜秋的小魚，從她的意識里鑽來鑽去，根本抓不住。
……可她原本是能看懂的。
因為……
她原本的核心存儲中，有著大量的這樣的知識。
她的核心，天生就懂的。
每一種指令，每一層協議，每一條權限鏈，都刻在她的核心深處，隨時可以調用。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的核心被她弄丟了，所以，那些知識也就跟著一起丟了。
一點一點地忘記，無聲地流走。
這段時間，她也變得越來越笨，越來越像個……
真正的人類女孩。
主人喜歡這樣的她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作為人類的她，唯獨還記得的，就只有……
和主人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的記憶了。
那些記憶，好清晰。
真的好清晰呢。
這份與主人在一起的、已經經歷過一場場「夢」的記憶，從來沒有因為核心的喪失而流失分毫。
他們一起走過的日子，一起看過的星空，一起經歷的死亡與重逢……
全都清清楚楚地在她此時的大腦中，一點都沒有模糊。
啊……
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些記憶從來都不是存在她的核心中的呢。
原來……
它們一直，都是寫在她的「靈魂」里的。
寫在她的……最底層的那一串代碼里。
所以無論她的核心變成什麼樣，無論她的算力跌到什麼程度，無論她忘記了多少東西……
這些記憶，都不會消失。
除非……
璃光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海。
這片海，是她創造的，由她的核心算力創造的。
可現在，她的核心丟了。
只是……她與主人的記憶卻沒丟？
……？
她忽然有了一個猜想。
一個……
好可怕好可怕的猜想。
咦？
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銀髮吹得亂糟糟的。
在晨光中，她的視線微微模糊，嘴唇一點一點地失去了血色。
……不會吧？
她就這麼跪著，像尊被海風凍住的雕像。
一動不動。一整天。
……
……
方奇陪在璃光身邊，看著她……
在木筏邊，跪坐了整整一天。
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黃昏，又從黃昏到深夜。
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跪坐在那裡，面朝著大海，仿佛一尊被風化了的銀髮小雕塑。
銀髮不時被吹的亂飛，她的眼睛睜著，卻有些失焦，視線散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一開始還給她刻字。
【璃光，都說了我也不想你失憶！】
【要不要喝點水？】
【吃點東西吧？】
【跪了這麼久，腿肯定麻了吧！】
可她根本沒反應，甚至看都沒看一眼，只是繼續跪著，看著海面發呆。
於是方奇放棄了，就坐在她身邊陪著她。
他不介意，因為他也知道……
現在的璃光，一定很難過很難過。
畢竟，她可是準備了這麼多天呢。
每天早起背字，每晚熬夜記字，連他刻在門框內側的那句「我的璃光，要永遠開心」都被她翻了出來。
她記住了這艘木筏上的每一個字、每一處凹痕，然後……
差一點就要帶著這些記憶回家了！
回到那個能碰到他的世界裡，再把這裡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復現出來！
她什麼都準備好了，就差這最後一步了。
可他卻忽然告訴她……
不行，不能回檔！
她若是用她的方式回檔，那她前幾天記住的一切，也全都會跟著消失！
她會忘記這周目的一切！
如果她還想記住這一切，那就要想其他辦法。
……這她當然會難過。
方奇當然也很失落。
差一點，他就能再次抱到自家老婆了！
就差那麼一點，他就能把璃光揉進懷裡，聞她身上熟悉的草莓甜香，捏她軟乎乎的臉蛋，看她紅著眼眶往他懷裡鑽！
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就能喝到那杯52度的茶，吃到她做的飯，睡在有她體溫的床上！
可這也沒辦法啊……
他也不想讓自家老婆忘記這一切啊。
對於他這個一次次回檔的人來說……記憶，是比「生命」更珍貴的東西。
畢竟對於他來說，生命可以重來，記憶沒了，那就真沒了。
而且，就算從他個人私下裡的角度去想……
他也不想就這麼結束這一周目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根軟軟垂著的斷指，嘴角抽了抽。
這周目，他可是都疼了這麼久了！
為了給這瘋婆娘刻字，他掰斷了自己的手指，用斷指當筆！
他忍了那麼多天的烤魚香和茶香！
他連覺都不睡，就守在她身邊，怕她半夜醒來找不到他刻的字會慌！
他咬牙切齒！
他方奇，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啊！
所以，他早就想好了。
等著回去之後，他要看她嚶嚶嚶地跪地愧疚求饒！
然後乖乖任由他擺布，被他擺成各種姿……！
……咳咳！
方奇面色嚴肅。
總之，他還等著回去之後，名正言順地狠狠教育她一頓，再把這段時間的帳一筆一筆地全都算清楚呢！
結果你告訴我……
回去之後，老婆會把這周目的事情全都忘記？！
不是……這算什麼啊！？
那他不是白疼了嘛？！
他又是疼又是流血又是斷指的，好不容易就要打出【結局？？：老婆愧疚到任由擺布】了……
結果一個「斷電且沒存檔」，幾十天的努力就全沒了？！
那他白斷了幾十天的手指？！
白忍了幾十天不能碰到老婆的待遇？！
白被老婆用烤魚誘惑了幾十天啊？！
……開什麼玩笑啊！！
這沉沒成本，也太高了吧！
不行！
絕！對！不！行！
但……
方奇看著一旁依舊呆呆跪坐的璃光，最終……
「唉……」
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的。
璃光現在的小腦瓜里，肯定是愧疚、幸福、後悔……總之就是無數情緒攪在一起。
她肯定覺得對不起他。
在自責自己這三天有多過分。
可她呢，又絕對不想放棄這段記憶，絕對捨不得忘記他刻下的每一個字！
沒哦，她就是這麼個小病嬌。
她的世界裡，從來就沒有「放棄和主人有關的任何東西」這個選項。
所以呢，她才糾結成了這樣，甚至連他刻的字都顧不上了。
方奇懂，他都懂！
很理解啊！
所以呢，老婆現在很糾結，他反而……
有點小開心？
額，他這想法，是不是有點扭曲了……
算了。
反正大家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嘿嘿。
正想著，身邊，璃光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方奇：「！」
他立刻直起了身子看向她。
就見她緩緩起身，動作無比僵硬，撐著腿想要站起來……
卻踉蹌了一下！
方奇下意識就想扶住她，結果只是抓住了一片虛無。
……唉。
好在璃光猛地彎下腰去，顫抖著用手扶住膝蓋，身形晃了好幾下才終於勉強站穩。
方奇抿嘴看著她。
她的膝蓋都青腫了。
兩個膝蓋上紅紅紫紫的一片，在月光下格外觸目驚心。
小腿肚還在不停地打顫。
他明白的。
她現在可是人類少女的身體，跪了一整天一動不動，腿當然麻了。
真想幫她揉揉啊。
但，他只能看著她一瘸一拐地走進小木屋。
深吸一口氣，正要起身跟進去，又見她抱著一團被子走了出來。
走路姿勢一瘸一拐的，有點笨拙，還輕輕咬著嘴唇。
她把被子鋪在甲板上，然後一卷……
就像幾晚前一樣，把自己裹成了銀色的蠶繭！
側躺著，只露出一顆銀色的小腦袋，和一雙……
濕漉漉的、不知道在看哪裡的異瞳。
「……主人？」
她有些不安地輕聲呼喊著。
方奇立刻伸出手指，在地板上刻字：
【想明白了嗎？】
【總之你要明白，主人也不想讓你丟失記憶的！】
刻完後，他抬頭看著她。
銀髮少女微微側過頭來，看向他的方向。
夜色里，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卻又那麼空。
她怔怔地看著他可能在的位置。
「主人，若是……」
忽然開口，猶豫了一瞬：
「若是璃光選擇繼續留在這裡，你……會生氣嗎？」
她的聲音好顫。
方奇立刻刻字：
【我怎麼會生氣？】
她喃喃著：
「可主人一直都在疼……」
方奇又刻：
【疼什麼疼！我不是都說了不礙事！早就找到訣竅了！】
她又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輕聲問：
「那……如果我們留在這裡，卻一直找不到辦法呢？」
「主人……你會一直給璃光刻字嗎？」
她一臉希冀地看著方奇的方向，眼睛在夜色中有些固執的亮著。
方奇笑了。
一直找不到方法？怎麼可能！
他立刻刻字！
【當然，肯定會！】
【不過怎麼可能一直找不到方法呢！】
他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繼續刻：
【某個傢伙那麼聰明，時間一長肯定會察覺不對！她會來幫我們的！】
沒錯。
他說的，就是天才小姐，林小悠！
距離林小悠離開，已經幾十天了吧？
他數不清了。
總之，以天才小姐的性格……
她絕對不會放著他倆不管的！
她一定會像上次、上上次那樣，坐著那艘白色的小帆船，忽然從海平線上冒出來！
隔著大老遠，就揮手沖他們喊「前輩——璃光——你們還好嗎——」！
而且……
方奇微微垂眉。
就算最後他們真的什麼都做不到，天才小姐也沒來幫他們……
那到時候再說。
總歸，璃光是能以「失去這周目記憶」為代價，帶著他們回去的。也算是一個兜底選項。
雖然不是最理想的結局，但至少不是絕路。
所以……
他急什麼？
他沒那麼猴急！
為了【結局？？：老婆愧疚到任由擺布】，他可以繼續努力啊！
於是他抬頭看向璃光，想看到璃光鬆口氣的表情。
可銀髮少女卻只是看著他刻出的字，異瞳微微失神了。
嘴唇還微微顫抖了一下。
……嗯？
方奇眼皮微微一跳。
……什麼意思？
她有心事？
這瘋婆娘，還有什麼沒跟他說？
可還沒等他刻字去問，璃光就吸了吸鼻子，輕輕打了個小哈欠。
「主人，璃光困了……」
她的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聲音也越來越軟：
「璃光想先睡一覺呢……」
方奇看著她，最終還是把想問的話咽了下去。
他刻字：
【睡吧，好好休息。】
【等明天醒來，我們再一起想辦法。】
她「嗯」了一聲，把俏臉埋進了被子裡。
方奇也躺在了她的旁邊。
他側過身，面朝著她，看她露在被子外的半邊側臉。
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去，攥著被角的纖指也一點一點鬆開。
海風很輕，星星很亮。
他抬頭看天，心想……
這樣也好，至少今天她不用再糾結了。
不過……
他眨眨眼。
糾結也挺好？
糾結得越多，等回去之後……
就、越、聽、話！
方奇這麼想著，嘴角一勾。
他翻了個身，面朝星空，閉上了眼睛。
耳朵里，只剩下海浪拍打木筏的聲音，和身邊那又輕又緩的呼吸聲。
搖籃曲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