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方奇真覺得這個世界根本沒救了，他再努力也無濟於事。
「……唉。」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
手背上是一道道細小的、乾裂的口子。
他又低頭，看了看身上這套已經有些破舊的防護服。
袖口磨得發舊，肘彎處的表面還微微裂開了一點點。
「……老李啊。」
他抿了抿嘴，無奈開口：
「我這防護服又需要你幫忙修復一下了，不然感覺……出去之後會遭殃的。」
但沒有人回他。
他愣了一下，回頭看向身後。
冰冷的金屬灰牆壁上布滿了劃痕和凹坑。燈管壞了幾根，剩下的幾根也在一下一下地閃著。
明一下，暗一下，把整間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但沒有任何人。
這房間裡，現在只有他一個。
方奇不由得微微恍惚了一下。
哦。是了。是今天呢。
今天，輪到老李了吧？
老李這傢伙……也不和他打聲招呼。
他現在……
應該已經去往「新世界」了吧？
方奇：「……」
新世界。呵。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端起那頂防護頭盔扣在了腦袋上，把自己的表情遮在了布滿模糊劃痕的頭盔面罩之後。
有時候他真覺得……這裡就像個邪教！
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末世里，給倖存者們一個唯一的希望，可那希望……
卻那麼虛無縹緲，那麼幾乎不可能實現。
……這跟邪教也沒什麼區別了。
老李他真的前往「新世界」了嗎？
他不知道。或許是吧。
他們一天一天地熬，不就是為了那麼一個、誰也沒見過的「新世界」嗎？
可那「新世界」最終會是什麼樣？
有沒有太陽？
有沒有一片還能讓人躺下來看雲的山坡？
沒人說得清，大家只是日復一日地把「新世界」三個字掛在嘴邊……
像念著句能讓人睡著前安心一點的咒語。
「咔噠。」
方奇推門而出。
門外是一條老舊的通道，很安靜。
但並非只有他一人。
「咔噠。」
一旁另一扇房門也推開了。
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年輕人鑽了出來，懷裡還抱著一台用來檢測的器械。
啊，是小林。
小林看向他時，明顯愣了一下。
「呦，方奇？你這是……要現在上去？」
他看著他這身防護服，有些遲疑地開口：
「今天的太陽風貌似不弱啊，這天氣不適宜外出吧？」
方奇沒有回答他的話。
他看了一眼小林懷裡抱著的那台器械一眨眼，隔著悶悶的頭盔問：
「這又是哪裡出問題了？」
小林無奈地聳了聳肩：
「變壓器那邊，似乎又出了點小問題。」
「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得去弄一下。」
他說完又問：
「所以你上去是幹什麼？」
方奇沉默了。
他為什麼上去？
……在下面待久了人會發慌的，會忘了頭頂上其實還有一片天。
他只是覺得，如果不趁現在多看看這片天，他以後或許永遠都看不到了吧。
而且今天可是……
方奇微微眯眼。
然後他攤了攤手，隔著頭盔咧嘴沖他笑了一下。
「再去最後檢查一下情況！」
「順便……再看看屬於大自然的風景！」
小林聞言不由得一撇嘴：
「大自然的風景……？」
「行行行。」
他擺了擺手。
「反正你現在已經沒什麼事了，隨便你吧，快去吧！」
「但中午之前，一定得趕回來啊！」
他表情嚴肅地警告：
「你可受不了正午的太陽！」
方奇就笑了：
「這我當然知道啊，所以才挑晨曦的時候出門啊。」
「晨曦？」
小林無奈地搖了搖頭，嘟囔著：
「說的好聽，現在哪還有什麼晨曦了？」
「外面一天到晚都灰濛濛的……」
他抱著器材匆匆地就要走，走出幾步又回過頭沖方奇叮囑了一句：
「我走了啊，你可小心點，千萬別出什麼問題了！」
「沒了你，我們的『新世界』可怎麼辦啊！」
話音落下，人已經拐進了走廊深處，不見了。
走廊里又安靜了下來。
新世界嗎……
方奇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轉回身，正了正身上的防護服，走向了那部斑駁的電梯。
……
電梯門緩緩合上了，開始上行。
防護服很重，壓得他肩頭髮沉。
這電梯……還要上行很久、很久。
好在電梯裡帶了一張座椅，他便坐了上去，感受著電梯上行的速度，靜靜等待著。
發著呆。
這，或許是他唯一能發呆的時候了。
頭頂的燈是暗黃色的，他坐著坐著就有些出神了。
他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候天上還有太陽，他騎著一輛舊自行車，蹬得飛快。
他總喜歡往城外跑，跑到那座小山坡上，爬到最高處，然後躺下來就那樣躺著看雲。
雲一朵一朵地飄，風拂過草地，把草葉壓得沙沙地響。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用想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快速上行的電梯終於開始降速了。
一陣微微的失重感，方奇站起身，抬手按下了防護服頭盔上的啟動按鈕。
「嗡——」
防護服內的過濾循環系統啟動了，頭盔面罩上也跟著亮起了一部分數值。
剩餘電量。
氧氣含量。
輻射值。
「叮！」
電梯門打開了。
就在方奇看到剛剛半亮的外界的瞬間——
「噼里啪啦！」
無數碎沙，劈頭蓋臉地打在了他的面罩上！密密麻麻！
嚯，今天外面的風還挺大。
他深吸一口氣，走出了電梯，踏在了土地上。
……
過濾系統「嗡嗡」地響，把沙塵擋在外面。
眼前依舊是那片他熟悉的荒蕪。
近處是乾涸到龜裂的地面，裂口縱橫交錯。
遠處是城市天際線的殘破廢墟。
一棟棟半塌的樓，歪歪斜斜地戳在黃褐色的天幕底下。
天空是黃褐色的一整片，濃得化不開。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枯死的灌木乾巴巴地趴在地上，枝條灰白。
方奇抿了抿嘴，向前走了幾步，腳踩在無比乾燥的土地上，細碎的響著。
嗯，怎麼說呢……
以前的這裡，可不是這樣的呢。
以前，這裡是一片草坪呢，是他小時候的秘密基地。
沒錯，就是他騎車來的那片小山坡。
雖然離家很遠，但他當時騎車鍛鍊身體，每次的目的地都是這裡。
爬上來，從這裡眺望整座城市的天際線。
那時候，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自己的腳下。
當然，現在也一樣。
現在，整個世界也都在他腳下。
在他……
腳下五公里的地下深處。
不過呢……
這個世界也並非如此破敗。
方奇回過頭看向身後。
前方是一片荒蕪和破敗，但身後可不是。
他的身後……
一個個拔地而起的、無比粗的柱狀設施！巨大直衝天際！
他抿了抿嘴。
這東西，應該算是人類文明最後的掙扎了吧？
它們拔地而起，直插天際……但其實上方，都只是露出來的一小截。
真正的本體很深深入地下幾百米、上千米，而且上方是開口的，就像是……
一口口向上開的天井？
具體是什麼原理他也不太懂，畢竟專業不對口。
他一個擺弄 AI 的，哪裡懂這些高能物理的東西。
他只知道，這些設施……似乎是能夠收集太陽風暴里的高能帶電粒子？
不管是如今被徹底遮擋了天空的白日，還是在漫長漆黑的黑夜裡——
這東西都能一刻不停地工作，效率依舊不輸從前！
只可惜……
方奇微微嘆息。
只可惜這份人類文明最後的自救，被那場最終之戰摧毀了絕大部分。
人類哦。
那場戰他不想回憶。
打那以後，天上就再也沒有過太陽。
如今這些設施，只剩下很少的一部分了，好在這裡還有。
只是還能用多久……那就是個謎嘍。
還是核能更穩定一些！
「額……」
方奇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面罩，無奈一笑。
他又在瞎操心什麼呢！
每次出來看到這些東西，總能讓他聯想到能源危機！
沒辦法，他們這種玩AI的，最擔心沒能源了。
不過至少目前還不用擔心這個呢。
他轉過身，朝著殘破的城市天際線走了過去。
……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荒蕪與廢墟。
方奇一步步向前走著。
不過並非是真正徹底的、完全的荒蕪，因為……
他微微側頭，看向了幾百米外的崖邊。
那裡……有他們設立的一個臨時自動哨塔。
它正在不停地閃爍著黃色與紅色的警報光，一閃一閃，傳達著輻射堪憂的警報。
方奇抿了抿嘴。
因為要在地表直面太陽風，這哨塔也幾乎是十來天就要修理一次。
不過，他當然不是來修哨塔的，那是小林他們的任務。
他要找的是……
他踩著碎石，深一腳淺一腳地終於來到了哨塔前，然後穿著厚重的防護服向上爬。
「呼……！」
防護服又重又悶，每爬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一步一步，鞋底「咣當、咣當」的響。
終於，他爬到了上方，鑽進了內部，站定，怔怔地看著眼前。
眼前是非常簡陋的設施，沒有什麼複雜的按鍵。
只有一塊可更換的顯示器，一些普通的開關……以及那兩個警示燈。
它們還在閃著，一黃一紅，警告著每一個來人，這裡不適合人類生存。
除此之外，這哨塔里再沒有別的光亮了。
方奇抬手，把頭盔面罩上蒙著的那層灰擦了擦。
這裡的一切都和他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
簡陋，安靜，冷。
可就是這麼個地方，他每隔幾天就會想上來看看。
因為……
方奇抿了抿嘴。
然後，他忽然就看著這簡陋的設備，開了口：
「璃光，你在嗎？」
這話，在這簡陋的設備前有些突兀。
可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塊可替換的顯示屏，便在花屏了一瞬之後亮了起來！
然後……
一行字就一個字一個字地浮現了出來：
【主人，我在。您又來了。】
與此同時，那一黃一紅兩個警示燈閃爍的頻率稍微快了一點，像在眨眼睛。
方奇在防護服的頭盔里笑了，他開口問它：
「最近這段時間，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紅黃兩個指示燈閃爍得慢了一些，屏幕上再次開始浮現出文字：
【最近一周，太陽風暴的頻率相比階段性有所降低，核污染輻射與粒子輻射的程度有所下降……】
【但依舊遠高於人類可正常生存的標準，而且……】
方奇看著這些一字字浮現的文字，靜靜地坐了下來，坐在了哨塔里緩緩放鬆。
「……最近可好？」
他忽然開口。
正在描述現狀的文字忽然一頓，隨後消失了。
片刻之後，屏幕上浮現出一個顏文字的小笑臉：
【(^_^)主人能偶爾來陪璃光，璃光就很滿意了！】
與此同時，紅色的指示燈敞亮了起來，而黃色的指示燈……則快速地閃爍了兩下！
就像是……
在對他wink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