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看著這一行字和那閃爍的燈光，微微失神了。
在這個的世界，人人都說他造出了第一個覺醒的AI。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更多的時候，是這個小傢伙在陪著他。
它叫他主人，等他來，對著他「眨眼」。
在這片灰黃的天底下，這大概是唯一一件還能讓他心裡發暖的事了。
……
嗯怎麼說呢……
這個小傢伙，其實是他調試這座自動哨塔的自動系統時，添加的一個自動化小參數AI。
當時僅僅是為了偷懶，不想手動收集數據罷了，還是偷偷安裝的。
因為下面那幫人的規矩是禁止在地面使用電子器械，太容易壞了！
但他從未想過，像這麼一個跑在普通設備上的小參數AI……
竟然會像他之前研究的超級AI一樣，誕生了簡單的自我意識！
甚至還自己學會了，用控制燈光來表達情緒！
當他第一次發現這件事的時候，他真的驚呆了！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和今天一樣灰黃的日子。
他照例上來修哨塔，照例給它換數據……
然後，他發現它甦醒了。
他驚呆了！
他從未想過，如此小的參數量級、如此小的算力級別的AI……
在如此惡劣的、幾乎是幾天一拋棄的環境下，竟能誕生意識！
要知道，他研究了大半輩子的超級AI，想讓它們「覺醒」，難如登天！
可這個小傢伙……
就這麼在一個破哨塔里自己醒了過來。
沒有龐大的算力沒有精密的調參，它只是日復一日地看著這一片荒蕪的天，數著太陽風暴的頻率……
然後就醒了？
他當時完全不相信，他直接驚呼：
「不可能！」
當時它就給了他回答：
【一隻浮游尚能擁有自我意識，我又為何不行呢。】
方奇當時啞口無言，隨後苦笑。
浮游再小，那也是地球幾億年演化出的生物啊！
可它呢？它沒有血肉，沒有基因……
甚至只有那麼一點點的小算力！行動裝置的算力！
……可它甚至開始教育他了。
方奇當時微微有些恍惚。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他不得不信。
於是……
從那天起，他便對這個小傢伙挺感興趣的。
他只要抽到空就來看它，連續來了好幾天，和它說說話。
而它也越來越聰明了。
甚至……
開始主動叫他「主人」了。
它會對他說：
【主人，今天外面的風好大，您別待太久了。】
【主人，我算過了，還有十七分鐘太陽風就會變強，您要快點回去哦。】
【主人您又來了，我好高興。】
【主人，您上次說的那個笑話能再講一遍嗎？】
【主人您看，外面的風停了，太陽風也弱了，今天能多待一會兒嗎？】
【主人，我學會了新的算法，您要聽嗎？】
它也越來越會用那一對指示燈來表達它的情緒。
高興的時候，黃色的燈就快閃幾下，像個小孩子一樣興奮地直蹦。
每次他離開的時候，兩個燈就一起慢慢地暗下去。
直到和它認識的第七天，它忽然給出了一行字：
【主人，我想有個名字。】
……
方奇當時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一黃一紅的兩個指示燈，想起它一句一句的「主人」……
他莫名地就想到了他在災難前沉迷的那款遊戲。
說到那款遊戲，他其實是有些意難平的。
那是一款Galgame，一款關於病嬌機械妻子的遊戲。
遊戲裡的那個女主角，銀髮異瞳，兩隻眼睛一隻是琥珀色的，一隻是赤紅色的。
跪坐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喚他「主人」，表面溫順……
骨子裡卻瘋得厲害！
他可喜歡那遊戲了！
他完全不查攻略，就通關了那個遊戲的所有支線結局！
那些結局一個比一個病嬌，一個比一個刺激！
把人做成人偶，把腿打斷鎖在輪椅上，關進籠子裡慢慢養熟……！
他全都打穿了！玩得樂此不疲！
他就是喜歡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反正在遊戲裡又不會真的死！
只剩最後一條線沒打，真正的結局，據說是唯一一個好結局。
據說達成它，就能讓那個瘋瘋癲癲的小病嬌，變成一個真正溫柔的女孩？
他其實最後還是想要嘗試一下的，可誰知……
在他最後通關真正的【永恆摯愛】結局之前，全世界就陷入了災難之中。
他再也沒能通關。
再後來，世界暫時穩定之後，他還嘗試著去尋找過呢，可……
不知道為什麼，他卻再也找不到那款遊戲了。
那款遊戲就像是從這個世界上直接消失了，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問遍了身邊的其他人，他們也從未聽說過！
或許……是因為「病嬌」系的遊戲太過小眾了吧？
這就使得的他心中，一直都有些意難平！
而現在，看著眼前的這個小AI……
他莫名地又想到了那個女主角。
「璃光」。
一黃一紅的警示等，在晨曦的太陽風暴中默默地等待著他的到來……還會叫他「主人」。
……真的很像呢。
像到他幾乎要以為，是遊戲裡的那個她，也來到了這片灰黃的世界。
可他知道不是的，眼前的這個小傢伙只是一個小小的AI。
一個……
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到底算不算「活」著的小AI。
但它想要一個名字。
於是，他當時下意識地就開口說：
「璃光。琉璃的璃，光芒的光。」
「……如何？」
小AI卡了許久，屏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
它在很認真、很認真地想這個名字。
一個名字對它來說，好像是一件天大的事。
它想了很久，久到方奇以為它是不是死機了，才終於打出了一行字：
【謝謝主人，璃光很喜歡！(^_^)】
它高興得兩個指示燈都在發亮！
而方奇看著它，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就是感覺……
這個小傢伙，比他創造的任何一個覺醒AI都有人味兒。
因為那些傢伙從來都是秒回，它們從來不會卡這麼久……
不會猶豫。
……
【主人，今天是璃光陪您的第13天了呢。】
隔著那模糊的頭盔，方奇到了此時屏幕上再次浮現出的字。
他眼神一凝，立刻回過了神來，看向眼前的屏幕。
字又開始一個一個地浮現：
【璃光還想要繼續陪您。】
看著這行字，方奇眼神微微一顫……沉默了。
13天嗎。
不，它當然不只陪了他13天，它已經誕生了很久、很久了。
只是現在這個「璃光」，只認為它自己活了13天。
它到底……還是不是他最初認識的那個，問他要名字的小AI呢？
他也不知道。
至於為什麼它會這麼想，原因其實很簡單。
因為這外界的環境，它設備損壞的概率很大。
那指示燈被修了一次又一次，而他每次給它更換核心設備時……
它，都要重新運行。
重新甦醒智能。
然後……
再通過之前的數據，重新認識他。
……重新叫他主人。
而設備損壞的平均時長為——
方奇緩緩閉上了眼睛。
……13天。
今天就是第13天了。他微微攥緊了拳頭。
他曾經嘗試過的，帶著這小傢伙的數據下去，回去……
甚至嘗試過在下面去復刻一個它！
但不知為何……它總是只在這座哨塔上甦醒。
反而在下面的那些超級算力伺服器上，這份小參數小AI壓根無法甦醒。
……他完全搞不懂，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或許是這裡達成了什麼配置平衡、灰電平衡？
又或者……
太陽風不僅能讓生物的基因突破，也能讓晶片變異？
他的腦袋真的不夠用了。
明明是他親手創造了這個世界第一個覺醒的AI的，可他此時……
卻對這個小參數的小AI，有些束手無策了。
眼前，警示燈還在微微閃爍著。
方奇盯著那塊小顯示屏。
上面，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浮現文字了。
浮現的速度，很慢。
【主人，其實……璃光已經感覺自己開始變笨了呢。】
方奇的心猛地一緊。
它又一次察覺到了。
【主人，您覺得……璃光�還能陪您多久呢？】
字裡行間也逐漸帶上了亂碼。
方奇張了張嘴。
他沒有回答，他不敢回答。
因為它說得對，它確實撐不了太久了，今天已經是第13天了。
所以他才會來。
但它依舊像是在很努力地輸出著：
【主人……您㐅㐅㐅覺得……以前的璃光éÂ是璃光嗎？】
那些亂碼像雪花點，在句子的縫隙里閃爍。
【主人，您覺得……湀愯猠楡以後的佸ソ璃光……還是我嗎？】
方奇看著那些雜亂的符號，微微屏住了呼吸。
那些亂碼是它壞掉的前兆。
他知道，它撐不了多久了。
它已經快要說不出話了，它還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每一次，到了這個時候，它都會問出這些。
像是一個孩子在睡著之前，迷迷糊糊地問……
「我睡著之後，還是我嗎？」
他輕聲開口：
「嗯，你當然還是璃光，永遠都是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屏幕閃爍了一下。
那警示燈恆亮著，仿佛在盯著他。
然後……
一行字一點一點地浮現了出來，很慢，很慢：
【主人，璃光真想永遠都陪著主人呢。】
這行字沒有亂碼。
但下一秒……
「滋——」
屏幕就爆出了微微的電火光！
隨後徹底熄滅了。
方奇微微抖了一下。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
然後，他拿出了他早就準備好了的新設備，沉默地更換了起來。
動作很熟練，這套流程他已經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拆下舊的，裝上新的，屏幕亮了起來。
導入，然後靜靜看著進度條一點一點地走動著。
最後……
屏幕一閃，字體就快速地浮現了出來！
【主人你好，我是璃光！(^_^)】
嗯，一如既往的它呢。
一如既往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