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色從凍土帶變成了積雪的針葉林，又變成了連綿的丘陵和冰封的河流。
公路上的積雪越來越薄，路邊的指示牌從北原語變成了雙語標識，這是接近中部地區的標誌。
小荷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小手抓住了李素的衣角。
李素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把衣角抽回來。
陳默小聲說：「阿姨，前面有個加油站，要不要停下來歇一會兒？」
李素點了點頭。
越野車駛入加油站，陳默抱著小荷先下了車，跑去便利店買吃的。
李素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她的精神力已經覆蓋了方圓數公里的範圍。
加油站里只有兩個值班的工人，沒有武裝人員，沒有監控異常，沒有精神壓制器的信號。
但她感知到了別的東西。
在加油站往南大約六十公里的地方，有一個大型設施，地下有三層，地面的建築很普通，像是一個物流倉庫。
地下二層的生命信號已經全部消失，地下三層的設備信號也在快速減弱。
還有一股濃烈的炸藥氣味從那個方向飄來，正在大氣中擴散。
李素推開車門，走到加油站的便利店裡。
陳默正抱著小荷在貨架前挑餅乾。
李素拿了一份地圖，翻開到中部地區的那一頁，找到了鐵砧站的位置。
地圖上沒有標註這個站點，但李素在沈望的記憶里讀到過這個坐標。
鐵砧站，極地圈往首都圈輸送樣本的中轉站。
她從沈望的記憶里還讀到了更多——鐵砧站的駐軍人數、安保部署、地下結構、樣本數量和編號。
十七個孩子。
適配度最高的十七個。
李素把地圖折好，放進口袋。
陳默抱著小荷走過來，手裡提著兩袋餅乾和一瓶水。
「阿姨，怎麼了？」
「前面有個地方，我要去一下。」
李素說。
「你們在車上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
陳默把小荷往背上一背。
「小荷睡著了，我可以背著她。」
李素看了他一眼。
陳默的腿其實還在發抖，從極地基地出來之後，這孩子就沒怎麼好好睡過覺，每次閉上眼睛就會做噩夢。
但他的眼睛很亮，瘦削的臉上帶著一種倔強的神色。
「跟著我，別亂跑。」
李素說完，轉身走出了便利店。
越野車在公路上行駛了一個小時，然後拐下匝道，進入了一條通往林區的碎石路。
碎石路兩旁的積雪越來越厚，路面的車轍印越來越少，最近的一場雪已經把大部分痕跡覆蓋了。
李素把車停在距離鐵砧站大約三公里的地方，下車步行。
陳默背著小荷跟在後面，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雪地里。
小荷被顛醒了，趴在哥哥背上揉眼睛。
「阿姨，我們去哪裡？」
「去接幾個孩子。」
李素說。
鐵砧站的地面建築是一座長方形的物流倉庫，灰色的鐵皮外牆，屋頂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倉庫的大門敞開著，裡面空蕩蕩的，貨架全部被搬空，地上散落著零碎的文件和雜物。
李素走進倉庫，精神力向下滲透。
地下二層，十七個生命信號全部消失了。
地下三層的設備信號也在一個接一個歸零，那是自毀程序在運行。
李素加快了腳步，找到通往地下的電梯，按下按鈕。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陳默背著小荷跟了進來。
電梯下降了兩層，門再次打開時，走廊里的燈管正在劇烈閃爍，應急燈的紅光交替亮起。
走廊盡頭傳來爆炸聲。
沉悶的、連鎖的爆炸，從地下三層一直往上傳。
李素用念力撐開一面護盾，把陳默和小荷罩在裡面。
爆炸的衝擊波撞在護盾上，震得整條走廊都在顫抖。
李素朝著地下二層跑去。
地下二層的走廊兩側是一排排鐵門，和極地基地的牢房一樣。
鐵門全部敞開著，門後面空無一人。
床鋪上還留著毯子和枕頭，有的床上放著沒吃完的餅乾，有的地上扔著一個布娃娃。
李素一間一間地走過去，速度越來越快。
十七間牢房，十七個孩子，全部不見了。
最後一間牢房的門上貼著一張紙條，用北原語寫著：「已轉移。」
李素把紙條撕下來，攥在手心裡。
她的精神力繼續向地下三層滲透，自毀程序還在繼續，但已經接近尾聲。
地下三層的設備間裡只剩下最後一個反應堆，還有不到三分鐘就會熔毀。
李素轉身往回走，抱起陳默和小荷，用念力加速跑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地下三層傳來最後一聲悶響，整棟樓劇烈搖晃了一下。
李素三人衝出倉庫大門時，腳下的地面震得像要裂開。
陳默嚇得抱緊了小荷，小荷哇地哭了出來。
李素站在雪地里，看著倉庫的屋頂塌陷下去，灰塵和雪霧混在一起，衝上天空。
十七個孩子。
她來晚了。
李素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紙條。
紙條被攥得皺巴巴的，上面的北原語字母被雪水洇濕了一角。
她把紙條放進口袋，轉身走向越野車。
陳默抱著小荷跟在她身後，小聲問：「阿姨，那些孩子呢？」
「被轉移了。」
李素髮動了車，調轉車頭，沿著來時的碎石路往回開。
「去南邊了。」
「那我們追嗎？」
「追。」
李素的手握緊了方向盤。
「他們往南走，經過一個叫熊嘴的地方。我們去那裡等他們。」
越野車駛回公路，加速向南。
李素從沈望的記憶里提取了熊嘴站的坐標和結構。
熊嘴站比鐵砧站大得多，是黑隼在天工坊中部地區最大的物資中轉站，也是首都圈外圍的最後一站。
鐵砧站的人撤出來之後，百分之百會經過熊嘴站。
陳默坐在副駕駛上，沉默了很久，突然開口：「阿姨，你為什麼不直接飛到天上去，像在蒼鷲山那樣，直接衝過去？」
「因為帶著你們。」
李素看了他一眼。
「我飛得快，但你們跟不上。而且——」
她頓了頓。
「他們在等我。從極地到鐵砧，再到熊嘴，他們每一步都在等我。如果我直接衝過去，反而會漏掉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人。」
李素說。
「那些被他們轉移的孩子。如果我不追著他們的路線走，我就找不到那些孩子被送去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