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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憐香惜玉

2026-02-06 09:49:38 作者: 月舞寒煙

  畫齋之內,光陰仿佛被研進了墨里,流淌得格外緩慢。

  最後一縷西斜的日影爬過青石地磚,先前的喧囂已散盡,唯余松煙墨的氣息在空氣中浮沉。

  主座之上,花容時垂眸審閱著最後幾卷畫作。

  他執筆的姿勢極為優雅,腕懸如鶴頸,筆尖蘸飽了硃砂,在宣紙上落下或揚或抑的批註。

  那些鮮紅的字跡,在暮色里泛著濕潤的光,像雪地里綻開的梅。

  「表弟這眼光……如此獨到,不去當鋪里做個掌眼先生,實在可惜了這身撿漏的本事。」

  北辰霽閒坐在側首的紫檀圈椅中,他膝上擱著一隻烏木畫匣,匣身泛著幽暗的光澤。

  修長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匣蓋,敲出極規律的輕響。

  諷刺如針,裹著絨。

  花容時筆尖未停,桃花眼卻斜斜一挑。

  那眼神流轉間,似有春風拂過冰面,漾開細碎的金芒。

  「表哥這是幾夜未曾闔眼了?」他聲線慵懶,如陳年酒釀淌過玉石,「火氣這般旺盛。」

  說罷,他蘸了蘸硯中硃砂,在某卷畫角利落地批下「丙下」二字。

  硃砂鮮紅欲滴,映著他瑩白指尖,有種驚心動魄的艷。

  批完,他悠然擱筆,廣袖滑落時露出一截玉質手腕。

  那手腕纖細卻不孱弱,線條流暢如古瓷器的弧度。

  五指舒展時,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泛著珍珠般的淡粉光澤。

  「我這人呢,最是憐香惜玉。」

  他身子向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椅背的陰影里,唯有一雙眼亮得灼人。

  「可見不得美人受委屈,更看不得美人落淚。」

  目光直直投向北辰霽,唇邊笑意如三月桃花初綻。

  

  「表哥,你呀……可別欺負她。」

  北辰霽劍眉微蹙。

  還未開口,便聽那含笑嗓音又慢悠悠補上一刀:

  「她不就是年少無知,偷看了你沐浴麼?」

  花容時歪了歪頭,墨發從肩頭滑落幾縷。

  「你但凡生得丑些,模樣不入流,她可能還不屑去看呢。」

  「這難道不是……肯定你的美色嗎?」

  「……」

  空氣驟然凝滯。

  北辰霽額角青筋隱隱浮現,修長手指緩緩收攏,指節泛出冷白。

  連日積壓的躁鬱之氣,被這三言兩語攪得翻騰洶湧,在胸腔里衝撞灼燒。

  「本王的事,不勞你費心。」他聲音沉冷,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裹著冰碴。

  侍立一旁的千溯垂首屏息,見主子面色沉如寒潭,猶豫片刻,還是低聲稟道:

  「爺,原本……沈小姐說好了,今日歲考結束之後會去琴閣為您撫琴。」他聲音愈低,「可如今她被罰了鞭刑,身上帶傷,怕是……」

  「多嘴。」

  北辰霽冷聲打斷。

  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耐,快得像錯覺。

  可袖中微顫的指尖,卻泄露了真實的煩躁。

  這具身體,這該死的病症——

  膚渴。

  兩個輕飄飄的字,卻是烙進靈魂的折磨。

  每到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皮膚之下便會有無數細小的饑渴甦醒,如蟻群啃噬骨髓。

  那種空虛的灼燒感,從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臟,逼得人幾欲發狂。

  而沈煙的琴音,是極少數能讓他心神暫獲平復的良藥。

  那些清泠泠的弦音,像月光化成的溪流,緩緩漫過焦灼的神經,帶來片刻虛假的安寧。

  如今連這片刻慰藉也斷了。

  更添窒悶。

  「那煙雪居……」千溯察言觀色,小心續道,「爺本是精心為沈小姐備下的,離王府近,往來便宜,聽琴也便利。如今被鏡公主要了去……」

  「再尋一處合適的宅子便是。」

  北辰霽向後靠進軟榻,閉上眼。


  絳紫色錦袍下的身軀透出顯而易見的疲倦。

  「這等小事,也需稟報?」聲音里淬著冰。

  「是,屬下明白。」千溯垂首應下,不敢多言。

  「我還當表哥是要金屋藏嬌呢。」

  花容時在一旁把玩著一支白玉筆桿。那玉質溫潤,在他指間流轉,映得肌膚愈發剔透。

  「原來是為了聽曲兒安神。」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難得褪去那層玩世不恭的偽裝,「不過表哥,你這病需要的是真正的藥。聽幾曲琴音,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他這位表哥啊……

  身患這詭異的膚渴症,偏偏心高氣傲,戒心重得像千年寒鐵鑄成的鎖。

  寧可生生捱著蝕骨折磨,也不願輕易讓人近身,更遑論尋那治本之法——與人肌膚相親,以溫暖真實的觸碰,填補那無底洞般的饑渴。

  「表哥,依我看,你真該正經尋位王妃了。」花容時輕嘆一聲,那嘆息里竟有幾分難得的誠摯,「方才是正解。」

  北辰霽依舊閉著眼,聞言嗤笑一聲。

  長睫在蒼白眼下投出兩彎冷冽的陰影,像月下寒潭的倒影。

  「你這麼能耐,整日尋花問柳,風流快活。」他聲音涼薄,字字如刀,精準地刺向對方最痛的軟肋,「怎麼不先給自己尋個解藥?你那桃花情蠱月月發作,滋味想必妙不可言。」

  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不尋解藥,是不想麼?」

  花容時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

  那支白玉筆在他指間頓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對!」聲音裡帶著惱羞成怒的脆硬,「我就是不想,如何?」

  綺夢花都,皇族血脈。

  桃花情蠱。

  成年之後,每逢月圓之夜,情潮便如洪水猛獸般席捲而來,燒得人理智全無,只能蜷縮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靠著自殘般的克制捱過漫漫長夜。

  偏生他體質特殊,對他人觸碰過敏。

  無論男女,但凡肌膚相觸,他身上便會綻開大片的桃花狀紅痕。

  那不是情動的印記,而是蝕骨的疼痛——每一片花瓣都像被烙鐵燙過,疼得他渾身痙攣,冷汗浸透重衣。

  故而,縱有「扶醉公子風流名動九洲」的傳聞傳得沸沸揚揚……

  實則他至今,連姑娘家的手都未曾真正牽過。

  此外,他眼光挑剔至極。

  容貌不及他者,連多看一眼都嫌費神。

  這世間能入他眼的,寥寥無幾。

  「行,就當你不想。」

  北辰霽懶得與他爭辯,只淡淡丟下一句。

  他重新闔上眼,試圖平息腦海中翻騰的雜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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