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齋之內,光陰仿佛被研進了墨里,流淌得格外緩慢。
最後一縷西斜的日影爬過青石地磚,先前的喧囂已散盡,唯余松煙墨的氣息在空氣中浮沉。
主座之上,花容時垂眸審閱著最後幾卷畫作。
他執筆的姿勢極為優雅,腕懸如鶴頸,筆尖蘸飽了硃砂,在宣紙上落下或揚或抑的批註。
那些鮮紅的字跡,在暮色里泛著濕潤的光,像雪地里綻開的梅。
「表弟這眼光……如此獨到,不去當鋪里做個掌眼先生,實在可惜了這身撿漏的本事。」
北辰霽閒坐在側首的紫檀圈椅中,他膝上擱著一隻烏木畫匣,匣身泛著幽暗的光澤。
修長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匣蓋,敲出極規律的輕響。
諷刺如針,裹著絨。
花容時筆尖未停,桃花眼卻斜斜一挑。
那眼神流轉間,似有春風拂過冰面,漾開細碎的金芒。
「表哥這是幾夜未曾闔眼了?」他聲線慵懶,如陳年酒釀淌過玉石,「火氣這般旺盛。」
說罷,他蘸了蘸硯中硃砂,在某卷畫角利落地批下「丙下」二字。
硃砂鮮紅欲滴,映著他瑩白指尖,有種驚心動魄的艷。
批完,他悠然擱筆,廣袖滑落時露出一截玉質手腕。
那手腕纖細卻不孱弱,線條流暢如古瓷器的弧度。
五指舒展時,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泛著珍珠般的淡粉光澤。
「我這人呢,最是憐香惜玉。」
他身子向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椅背的陰影里,唯有一雙眼亮得灼人。
「可見不得美人受委屈,更看不得美人落淚。」
目光直直投向北辰霽,唇邊笑意如三月桃花初綻。
「表哥,你呀……可別欺負她。」
北辰霽劍眉微蹙。
還未開口,便聽那含笑嗓音又慢悠悠補上一刀:
「她不就是年少無知,偷看了你沐浴麼?」
花容時歪了歪頭,墨發從肩頭滑落幾縷。
「你但凡生得丑些,模樣不入流,她可能還不屑去看呢。」
「這難道不是……肯定你的美色嗎?」
「……」
空氣驟然凝滯。
北辰霽額角青筋隱隱浮現,修長手指緩緩收攏,指節泛出冷白。
連日積壓的躁鬱之氣,被這三言兩語攪得翻騰洶湧,在胸腔里衝撞灼燒。
「本王的事,不勞你費心。」他聲音沉冷,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裹著冰碴。
侍立一旁的千溯垂首屏息,見主子面色沉如寒潭,猶豫片刻,還是低聲稟道:
「爺,原本……沈小姐說好了,今日歲考結束之後會去琴閣為您撫琴。」他聲音愈低,「可如今她被罰了鞭刑,身上帶傷,怕是……」
「多嘴。」
北辰霽冷聲打斷。
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耐,快得像錯覺。
可袖中微顫的指尖,卻泄露了真實的煩躁。
這具身體,這該死的病症——
膚渴。
兩個輕飄飄的字,卻是烙進靈魂的折磨。
每到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皮膚之下便會有無數細小的饑渴甦醒,如蟻群啃噬骨髓。
那種空虛的灼燒感,從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臟,逼得人幾欲發狂。
而沈煙的琴音,是極少數能讓他心神暫獲平復的良藥。
那些清泠泠的弦音,像月光化成的溪流,緩緩漫過焦灼的神經,帶來片刻虛假的安寧。
如今連這片刻慰藉也斷了。
更添窒悶。
「那煙雪居……」千溯察言觀色,小心續道,「爺本是精心為沈小姐備下的,離王府近,往來便宜,聽琴也便利。如今被鏡公主要了去……」
「再尋一處合適的宅子便是。」
北辰霽向後靠進軟榻,閉上眼。
絳紫色錦袍下的身軀透出顯而易見的疲倦。
「這等小事,也需稟報?」聲音里淬著冰。
「是,屬下明白。」千溯垂首應下,不敢多言。
「我還當表哥是要金屋藏嬌呢。」
花容時在一旁把玩著一支白玉筆桿。那玉質溫潤,在他指間流轉,映得肌膚愈發剔透。
「原來是為了聽曲兒安神。」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難得褪去那層玩世不恭的偽裝,「不過表哥,你這病需要的是真正的藥。聽幾曲琴音,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他這位表哥啊……
身患這詭異的膚渴症,偏偏心高氣傲,戒心重得像千年寒鐵鑄成的鎖。
寧可生生捱著蝕骨折磨,也不願輕易讓人近身,更遑論尋那治本之法——與人肌膚相親,以溫暖真實的觸碰,填補那無底洞般的饑渴。
「表哥,依我看,你真該正經尋位王妃了。」花容時輕嘆一聲,那嘆息里竟有幾分難得的誠摯,「方才是正解。」
北辰霽依舊閉著眼,聞言嗤笑一聲。
長睫在蒼白眼下投出兩彎冷冽的陰影,像月下寒潭的倒影。
「你這麼能耐,整日尋花問柳,風流快活。」他聲音涼薄,字字如刀,精準地刺向對方最痛的軟肋,「怎麼不先給自己尋個解藥?你那桃花情蠱月月發作,滋味想必妙不可言。」
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不尋解藥,是不想麼?」
花容時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
那支白玉筆在他指間頓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對!」聲音裡帶著惱羞成怒的脆硬,「我就是不想,如何?」
綺夢花都,皇族血脈。
桃花情蠱。
成年之後,每逢月圓之夜,情潮便如洪水猛獸般席捲而來,燒得人理智全無,只能蜷縮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靠著自殘般的克制捱過漫漫長夜。
偏生他體質特殊,對他人觸碰過敏。
無論男女,但凡肌膚相觸,他身上便會綻開大片的桃花狀紅痕。
那不是情動的印記,而是蝕骨的疼痛——每一片花瓣都像被烙鐵燙過,疼得他渾身痙攣,冷汗浸透重衣。
故而,縱有「扶醉公子風流名動九洲」的傳聞傳得沸沸揚揚……
實則他至今,連姑娘家的手都未曾真正牽過。
此外,他眼光挑剔至極。
容貌不及他者,連多看一眼都嫌費神。
這世間能入他眼的,寥寥無幾。
「行,就當你不想。」
北辰霽懶得與他爭辯,只淡淡丟下一句。
他重新闔上眼,試圖平息腦海中翻騰的雜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