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狂喜、追憶……
種種複雜濃烈到極致的情緒,如同暴風雪般在他眼底席捲而過。
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畫紙之上,是一位立於花間的絕代佳人。
粉發如雲霧輕綰,淡綠羅裙曳地生姿,身周碧葉田田,粉荷初綻。
美人眉目溫柔清遠,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眸光瀲灩,仿佛盛著整個江南的煙雨春水。
她栩栩如生,靈氣逼人,仿佛下一刻便會從畫中蓮步輕移,走入這凡塵俗世。
北辰霽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竟帶著一絲緊張的沙啞,語氣與方才判若兩人:
「如此……靈韻天成之作,竟有人意圖損毀……」
他緩緩轉眸,看向呆若木雞的蕭遙,目光冰冷如萬載玄冰,裹挾著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意:
「簡直罪該萬死。」
「必須嚴懲,以儆效尤。」
「來人,拖下去,杖責三十。革除學籍,永不錄用。」
他聲音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爺!王爺饒命啊——!」
蕭遙癱軟在地,狼狽不堪。
「學生知錯了!學生再也不敢了!」
兩名玄甲侍衛無聲入內,面無表情地將蕭遙架起,拖了出去。
染霞齋內落針可聞。
「北辰王,確定說的是棠溪雪的畫?」
「哈哈哈,什麼靈韻?誇得太假了吧?她會畫畫嗎?」
花容時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那畫作,然後就呆住了。
「這——這是仙品啊!」
他不可思議地喃喃道,桃花眸中盈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艷與讚嘆。
他是九洲公認的「天下第一畫師」,眼界何其之高。
可眼前這幅畫,其中蘊含的靈氣和繪畫境界,深深震撼了他。
他甚至感到一絲後怕——若方才自己反應稍慢半分,讓那潑墨玷污了此畫……
那簡直是天大的損失。
「只是——」
花容時深吸一口氣,強行按下心頭的激盪。
他目光複雜地看向棠溪雪,語氣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彆扭。
「鏡公主倒也不必……如此戀慕本公子。」
他抬手指向畫中那絕色佳人:
「特地畫了一個,與我如此肖似之人。」
棠溪雪聞言,只是彎了彎唇角,笑而不語。
唯獨北辰霽,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未曾離開那幅畫,仿佛要將其烙印進靈魂深處。
那眼神專注,又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恍惚。
畫中美人,是他早逝的母妃——綺夢花都的長公主,花輕晚。
母妃留下的唯一畫像,此前已被棠溪雪付之一炬。
為此,他對她的厭惡與恨意,幾乎刻入骨髓。
可如今……她竟將那幅早已化為灰燼的畫像,分毫不差地……重現於世。
不,不止重現。
畫聖遺作固然精妙,卻少了一分鮮活。
而眼前這幅,筆觸間灌注的情感更加深沉飽滿,美人的眼眸似乎真有了溫度,唇角笑意也愈發溫柔真切……
甚至比原畫,更添三分靈動神韻。
「小皇叔,我這幅畫能通過考評嗎?」棠溪雪抬眸看他。
「這幅畫,考評自然是——甲上。」
北辰霽終於將目光從畫上移開,看向棠溪雪。
他原本打算,無論她畫出什麼,都要尋個由頭給她最低的評分,好好挫一挫她的氣焰。
誰能想到,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一出手,便是這等直擊他軟肋的王炸。
「鏡織,此畫可否割愛?」
北辰霽頓了頓,語氣罕見地帶上了商量意味。
「那怎麼行?」
棠溪雪一口回絕,乾脆利落。
「這可是我的摯愛。」
在北辰霽眸光微沉時,她話鋒一轉,慢條斯理地補充:
「既是摯愛,自然該有與之相配的價值。我打算將它送往七世閣拍賣行。小皇叔若當真喜歡,屆時……也可前往競拍。」
「你竟要將它拿去拍賣?!」
花容時失聲驚呼,仿佛心愛之物即將被奪,滿臉痛心。
最重要的是,那畫像跟他如此神似,他有種自己被拿去拍賣的感覺。
北辰霽的額角青筋,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他這小侄女……怎麼總能精準地踩中他的雷點?
燒了他母妃畫像的是她,如今重畫一幅吊著他,還要拿去拍賣折騰他的……還是她!
「出個價。」北辰霽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言簡意賅,「這幅畫本王要了。不必經拍賣行。」
「既然小皇叔如此誠心……」
棠溪雪眸光流轉,似是思索了片刻,才悠悠道。
「聽聞小皇叔在鏡月湖畔,新建了一座煙雪居,景致頗佳,正合我意。侄女近來正想在宮外尋個清靜住處……」
她點到即止,目光輕淺地看著北辰霽。
煙雪居。
那是他耗費心力,擇帝都最佳地段,親自督造,原本打算在年末贈予沈煙的禮物。
北辰霽沉默了一瞬。
「好。」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千溯。
「去將煙雪居的房契取來。」
「王爺?」
千溯一怔,下意識確認。
那宅子……不是要給沈小姐的麼?
「去。」北辰霽聲音微沉。
「遵令。」
千溯不敢多言,迅速離去。
「那就……多謝小皇叔慷慨了。」
棠溪雪唇角微微上揚。
北辰霽看著她那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忍不住冷哼:
「玄胤是短了你吃穿用度,還是給不起你一座公主府?竟需跑到本王這裡來敲竹槓?」
誰不知聖宸帝棠溪夜對她寵溺無度?
留居宮中長生殿,一應用度堪比帝王,會缺帝都一座宅邸?
「這不一樣。」棠溪雪理直氣壯,「白得的,自然更好。」
「……」
北辰霽被她噎得無語,半晌才沒好氣道:「合著本王就是個冤大頭?」
「小皇叔言重了,這叫各取所需,物有所值。」
不多時,千溯匆匆返回,將一疊文書恭敬奉上。
棠溪雪仔細查驗了地契房契,確認無誤,這才滿意地收好。
「此畫,便歸小皇叔了。」
她抬手示意,姿態灑脫。
北辰霽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親自上前,小心翼翼、如對待易碎珍寶般,將那張畫紙從案上取下。
動作輕柔得與他平日冷硬形象截然不同。
「表哥!」
花容時眼睜睜看著畫被取走,心痛不已,忍不住上前一步。
「這畫……這畫作實為仙品,我實在喜歡得緊!你……」
他話未說完,便對上了北辰霽冷颼颼的一瞥。
「這是本王母妃的畫像。」
「你待如何?」
「……」
花容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母、母妃畫像?
那位早逝的、他從未有幸得見的姑姑?
滿腔的不舍,瞬間被澆了個透心涼,只剩下尷尬與訕訕。
「原……原是姑姑畫像啊……」
他乾笑兩聲,默默縮回手,小聲嘟囔。
「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看著北辰霽仔細捲起畫軸,如同護著絕世珍寶般收好。
花容時心底有一絲空落落的悵然。
像春日裡一場驟雨過後,滿樹繁花被打落枝頭,空餘滿地濕漉漉的殘紅,與空氣中揮之不去的香。
他再抬眼時,只捕捉到一抹翩然遠去的雪色衣袂。
棠溪雪已轉身朝染霞齋外走去,衣袂飄飄,瀟灑肆意。
「這麼一看,她——也是仙品。」
花容時似自語又似嘆息。
話音未落,旁邊便傳來一聲毫不客氣的冷嗤。
「表弟,你這是……真的飢不擇食。」
花容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