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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爾等皆是客

2026-02-06 09:49:28 作者: 月舞寒煙

  花容時纖長如玉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紫檀木案幾,姿態慵懶得像只曬著太陽的貓。

  他一邊漫不經心地監考,一邊垂眸侍弄著桌上那套精巧的銀制香具。

  香匙輕舀,香粉細篩。

  不多時,一縷清甜微醺的鵝梨帳中香便自錯金博山爐中裊裊升起。

  絲絲縷縷,融進染霞齋原本的紙墨冷香里。

  他身後,那扇圓形滿月雕花窗正敞著,窗外幾枝紅梅探入,細雪般的花瓣隨風飄旋,竟有一瓣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微屈的指尖。

  他垂眸瞥見,眉眼間不自覺地浮起一抹風流蘊藉的淺笑,指尖輕輕一彈,將那瓣梅花拂落。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穿過朦朧氤氳的香霧,落向下方畫案前那道雪色身影。

  隔著這層柔和的煙障看她,竟比牆上任何一幅傳世名畫都要好看。

  「她怎麼生得這般好看呢?可惜了,偏偏多生了一張嘴。」

  花容時在心中無聲喟嘆,指尖在案上畫著圈。

  「她上下嘴唇一碰,都能毒死自己吧?」

  

  無人知曉,這位以風流恣意聞名九洲的綺夢花都太子,內里是個不折不扣的、無可救藥的深度顏控。

  對一切美好的人與物,他幾乎毫無抵抗力。

  正因自己生得昳麗,他便格外喜歡與同樣賞心悅目的人相交。

  理智告訴他該移開視線,可他的目光卻無比誠實,第一百次偷偷描摹過她的輪廓。

  「真是完完全全長在我的審美點上。」

  「多看兩眼,她不會發現的吧?」

  「長成這樣早說啊!從前那濃妝艷抹、恨不得把整盒胭脂都糊臉上的鬼樣子,不是存心來辣我眼睛的嗎?!」

  想起她昔日的花枝招展,花容時仍覺眼睛一陣幻痛。

  就在他心緒翻騰,第一百零一次不經意瞥去時,異變陡生!

  坐在棠溪雪斜後方兵部尚書家的小少爺蕭遙,忽然站起身來。

  他動作看似尋常,轉身時手腕卻極其隱蔽地一抖。

  整方盛滿濃墨的硯台,竟朝著棠溪雪的方向傾覆潑去。

  墨汁如潑天烏雲,眼看就要將她的人與未完的畫作一併吞沒。

  「嘩啦——!」

  電光石火間,一道粉色廣袖如流雲驚鴻般拂卷而起。

  花容時甚至未及細思,長袖揮灑間,一卷原本擱在案頭的空白畫軸已凌空飛出。

  「唰」地一聲在半空展開,恰似一道素白屏障,嚴嚴實實地擋在了棠溪雪身後。

  「噗嗤……」

  濃墨盡數潑灑在雪白畫絹之上,暈開一團猙獰污跡,卻未濺到前方人半片衣角。

  齋內一片死寂,唯有墨滴順著垂掛畫絹邊緣滴落的細微聲響。

  花容時緩緩站起身,桃花眼中的風流笑意褪得乾乾淨淨,只餘一片淬冰的冷。

  「當本公子是死的?」

  他邁步走向僵在原地的蕭遙。

  「在我眼皮子底下動手腳?」

  他停在蕭遙面前,居高臨下地睨著對方那張因驚慌而發白的臉。

  「你——擾亂考場,惡意損毀他人考卷。考試資格,取消。」

  花容時從袖中抽出一本考核紀事冊,執筆蘸墨。

  筆尖落下,鐵畫銀鉤。

  「無故滋事,記大過一次。」

  蕭遙猛地回過神,臉上血色盡失,急聲道:

  「容時兄!誤會!我只是起身不慎,腳下滑了才……」

  「不小心?」

  一道清冷的嗓音自身後傳來,打斷了蕭遙蒼白的辯解。

  棠溪雪已放下了筆。

  她轉過身,伸手,端起了自己案上那方同樣盛滿墨汁的硯台。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手腕平穩地一揚。

  「嘩——!」

  濃黑墨汁如瀑,劈頭蓋臉,將蕭遙澆了個透心涼。


  從他精心梳理的發冠,到那身價值不菲的錦袍,瞬間浸透淋漓,狼狽不堪。

  「啊——!」

  蕭遙猝不及防,被潑得踉蹌後退,抹了一把臉,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怎麼敢?!如此囂張跋扈!」

  「嘖。」

  花容時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下意識後退半步,避開了飛濺的墨點。

  看著那瞬間變成墨人的蕭遙,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點荒謬的笑意。

  她還真是……有仇當場報,半刻不肯等。

  果然一點虧都不肯吃。

  「囂張?」

  棠溪雪將空了的硯台輕輕放回案上,抬眸,眸光如浸寒潭的星子,冷冷掃過蕭遙。

  「誰比得上你蕭少爺囂張?視麟台考場如無物,當眾行兇,毀人作品——」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一沉,整個染霞齋的氣溫仿佛都隨之驟降:

  「莫不是以為,這麟台,是你蕭家開的私塾?」

  蕭遙被她氣勢所懾,一時語塞。

  棠溪雪卻已上前一步,雪色裙裾拂過光潔地面,周身散發出久居上位的凜然威儀:

  「你給本宮聽清楚了。這麟台,姓棠溪。是辰曜皇族的麟台。」

  「本宮是主,爾等——皆是客。」

  她目光緩緩掃過齋內噤若寒蟬的眾學子。

  「對主不敬,蓄意破壞,區區記過?」

  「這麟台,你也不必再待了。即刻起,捲鋪蓋走人。」

  「你——!」

  蕭遙如遭雷擊,滿臉滿身的墨跡也掩不住他瞬間慘白的臉色。

  「你怎能如此獨斷專行?!我父親乃是……」

  「何故喧譁?」

  一道低沉冷冽、蘊含著無形威壓的嗓音,自染霞齋門口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絳紫玄袍的身影立在門前。

  北辰霽邁步踏入,冷峻如刀削的俊顏,面無表情,唯有一雙深眸掃過場內,便讓空氣又凝重三分。

  「參見北辰王殿下!」

  蕭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上前,也顧不得滿身狼藉,急急道:

  「學生冤枉!學生只是起身時不慎打翻了硯台,險些……險些污了鏡公主的畫作。鏡公主便不依不饒,竟要讓學生退學!求殿下明鑑!」

  他心中暗自得意——他父親是兵部尚書,乃北辰王麾下得力幹將。

  更何況,誰人不知北辰王與沈煙小姐交情匪淺?

  甚至還親自去了司刑台撈人。

  王爺定會站在他這邊!

  北辰霽聽完,目光先轉向一旁的花容時。

  「他擾亂考場,當罰。」

  花容時言簡意賅,晃了晃手中的記過冊。

  「我已記過了。」

  北辰霽微微頷首,這才將視線投向棠溪雪:

  「既是無心之失,鏡公主,得饒人處且饒人。區區一幅畫,不必小題大做,傷了同窗和氣。」

  蕭遙聞言,幾乎要掩不住臉上的得意。

  棠溪雪卻忽而抬眸,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直直望向北辰霽,嗓音清軟:

  「可是,小皇叔——」

  她頓了頓,側身讓開一步,將自己畫案上那幅已然完成的作品,完整地展露在眾人眼前。

  「他差點毀了的,是這幅畫。」

  北辰霽漫不經心的目光隨之落下。

  然後——

  他所有未說完的話,驟然凍結在唇邊。

  那張總是冷漠如磐石、仿佛天崩地裂也不會動容的俊顏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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