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霞齋內,暖香如霧。
雕花圓窗外,梅花如雪簌簌而落。數幅畫卷層層垂展,墨痕深淺如遠山疊夢。
素紗幔帳自梁間無聲垂墜,在穿堂微風中輕曳,恍若時光淺薄呼吸。
棠溪雪踏入門檻的瞬間,便覺一道灼灼目光釘在了自己身上。
主座之上,花容時身著一襲暗粉層疊的廣袖華袍,外罩煙霞般飄渺的綢緞紗衣,寬大衣袖如流雲垂落,拂過身下豐軟的銀狐裘。
他那雙含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正似笑非笑地望過來。
「嘖,」花容時紅唇微啟,聲音慵懶卻字字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冤家路窄啊,棠溪雪。」
「花蝴蝶——好久不見。」
棠溪雪神色不變,徑直走到屬於自己的畫案前坐下,慢條斯理地整理著筆墨紙硯。
抬眸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他實在太醒目。
那身粉衣穿在旁人身上難免俗艷,在他身上卻成了風流不羈的點綴。
仿佛將整個暮春的桃花與晚霞都披在了身上,昳麗奪目,讓人想忽視都難。
花容時,字扶醉。
東南夢洲,綺夢花都太子爺,亦是名動九洲的「天下第一畫師」。
世人皆道他容色傾城,更勝女子;風流多情,身帶異香。
傳聞他周身縈繞的桃花香氣,聞之易生綺念,不知引得多少女子為他痴狂。
此刻,那縷甜膩醉人的桃花香,正絲絲縷縷地瀰漫在畫齋之中。
「本公子是不是說過,你再敢出現在我面前,就把你丟進太液湖裡,好生冷靜冷靜?」
花容時坐直了身子,那雙嫵媚瀲灩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眸光卻有些發冷。
「你算我什麼人?也配管我?」
棠溪雪鋪開宣紙,執筆蘸墨,動作行雲流水,語氣平淡無波。
畫試的內容是自由命題,最終由主考官品評定級。
她已開始凝神構思。
「不會吧?」
她忽然抬眼,眸光清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堂堂綺夢花都的太子爺,難不成……是想入贅我辰曜,給本宮當駙馬?」
她頓了頓,唇邊笑意更深,卻無半分溫度:
「可惜啊,你太髒了。本宮……瞧不上。」
「棠溪雪!」
花容時呼吸一滯,那張昳麗的臉龐瞬間浮起薄紅,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你說誰髒?!」
他握著畫筆的指節微微發白。
「本公子再髒,」他冷笑一聲,反唇相譏,「怕也不及你和月梵聖子那『一千零一夜』來得精彩絕倫。」
「承讓。」
棠溪雪面不改色,筆下已勾勒出幾道寫意的荷花輪廓。
兩人這唇槍舌劍、刀光劍影的對話,早已讓齋內其他學子目瞪口呆,紛紛低頭作鵪鶉狀,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恨自己耳朵太靈。
「你、你、你……」
花容時被她這油鹽不進的模樣噎住。
一時竟找不出更犀利的話來,憋了半晌,才惱道:「不知羞!」
「對對對,」棠溪雪筆下不停,語氣敷衍,「我不知羞。」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胸前掃過,唇角微微一勾:
「但我知道——扶醉公子胸口上……究竟紋了幾朵桃花。」
「啊啊啊!棠溪雪——!」
花容時徹底破防,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指著她,指尖微顫。
「你還是不是女人了?!」
這種話也敢在大庭廣眾下說?!
「我是不是女人,別人不知道,扶醉公子難道……還不知道嗎?」
棠溪雪終於停筆,抬眸直視他,一字一句,同樣咬牙切齒。
空氣驟然死寂。
齋內落針可聞。
所有學子僵在原地,連眼神都不敢亂瞟,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這是他們能聽的風流艷史嗎?!
花容時僵在原地,昳麗的面容上一陣紅一陣白,那雙桃花眼裡,此刻翻湧著羞惱和狼狽。
而棠溪雪說完,便不再看他,重新垂眸,專注於面前的畫紙。
只是那握著筆桿的纖細手指,微微收緊,透出她心底並非全然的平靜。
畢竟,穿越女頂著她的身子主動爬床,自薦枕席,卻被人毫不留情地打包扔出窗戶這種輝煌戰績……
也絕對是她黑歷史榜單上,穩居前三的「榮光」。
這一刻,被爬床的正主花容時破防了。
而被迫繼承了爬床黑歷史的原主棠溪雪……
也破防了。
一旁的學子們繼續呆若木雞,靈魂仿佛已經飄出了染霞齋,在凜冽的寒風中反覆凌亂。
今日這畫試,還沒開始畫,好像就已經過於刺激了。
這八卦比畫還精彩!
「北辰帝國若拿你的臉皮去築城牆,怕是邊關永固,烽火台都得閒得長草了!」
花容時睨著垂眸作畫的棠溪雪,桃花眼裡淬著明晃晃的刀子。
棠溪雪筆尖在宣紙上微微一頓。
「不及扶醉公子一身桃花香,風過處,招蜂引蝶自成軍。」
「綺夢花都的軍費,怕是要省下一大筆了。」
「你——!」
花容時被她噎得喉頭一哽,那張昳麗絕倫的臉上神色變幻,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真是……牙尖嘴利。」
他算是頭一回,真切體驗到了來自棠溪雪的攻擊力。
從前那些糾纏,雖也煩人,卻多少帶著卑微與討好,何曾這般……針鋒相對,寸土不讓?
簡直凌厲得刀刀扎心。
「安靜些吧,你比窗外的鳥雀都吵鬧。」
棠溪雪已重新低頭,專注勾勒筆下線條,語氣里透出明顯的不耐。
「你到底是來監考的,還是來搗亂的?」
她筆鋒未停,聲音平靜卻帶著威脅:
「再多嘴,我便去司業那兒檢舉你——玩忽職守,擾亂考場。」
「……」花容時立刻閉嘴。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終是悻悻坐回椅中,不再出聲。
只是那雙含情桃花眼依舊死死盯著她,眸光鋒利如刀,仿佛要在她身上戳出千百個透明窟窿。
想爬他床的人,多了去了。
男男女女,形形色色,他早習以為常。
可能真爬到他榻上的——還成功掀了他被子的,就這麼一個混帳東西!
最可氣的是,這混帳居然動用了皇族頂尖的暗衛來幹這種下作事!
他當時睡得迷糊,只覺得被窩裡驟然多了個溫軟的身子,嚇得他魂飛魄散。
想也沒想就用錦被將人囫圇一卷,直接從二樓窗口丟了出去。
如果不是朝寒接得穩,鏡公主得當場摔斷腿。
後來這事兒不知怎的,被那耳目遍布九洲的山海靈徒探知,傳得沸沸揚揚。
他被表兄北辰霽足足笑話了三個月,直到……
直到北辰霽自己也栽在這小祖宗手裡,鬧出更丟臉的動靜,他們開始互相傷害,這才勉強算是扯平。
花容時想到這裡,心頭那股無名火又躥高几分,瞪向棠溪雪的眼神愈發兇狠。
棠溪雪卻恍若未覺。
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畫境之中,筆尖飽蘸濃淡適宜的墨彩,在雪白宣紙上徐徐遊走。
時而勾勒,時而暈染,神情專注得仿佛周遭一切紛擾都已遠去。
她在畫一個女子。
一筆一划,細細描摹著記憶深處那道身影。
花容時坐在上首,角度所限,瞧不清她具體畫些什麼。
他只記得從前丹青課上,這位鏡公主的畫技堪稱慘不忍睹。
要麼墨團污紙,要麼線條歪扭,曾氣得夫子當堂摔過她的畫紙,斥其「朽木不可雕也」。
「根本不會畫畫,居然還敢選畫試……」花容時在心中默默嗤笑,「真是半點自知之明也沒有。」
他原本打定主意,要好好欣賞她今日如何出醜。
可看著看著,那滿腔的譏嘲與惱怒,卻漸漸變了味道。
日光透過雕花長窗,篩落一地朦朧流光。
她坐在那束光里,洗盡鉛華的小臉未施脂粉,肌膚瑩潤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在光暈中白得幾乎透明,泛著冷澤。
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蝶翅陰影,鼻樑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像初綻的海棠瓣。
整個人清冷似枝頭薄雪,又明艷如雪中海棠。
那一身素雅的銀紋雪裙,並無過多裝飾,反倒襯得她氣質出塵,恍如誤入凡間雪中仙,竟教這滿室畫卷、窗外天地,都黯然失了顏色。
「嘶——」
花容時忽然倒抽一口涼氣,猛地回神。
他……他方才居然看棠溪雪看呆了?!
他明明是打定主意要用眼神凌遲她的!
怎地反被她的姿容攝了心神?
所以——她既有這般天仙美貌,當初為何非要行那等爬床的下作手段?
就……就不能走點心?
非得直接走腎是吧?
花容時心頭一陣煩亂。
他暗自咬牙,眸光複雜地鎖著那道倩影。
誒,怎麼還有點可愛?
「她真是手段過人。」
「……」
棠溪雪:只是呼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