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的悲歡,從不相通。
有些人天生便是被命運以金玉細細雕琢而成的。
司星懸那一手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出神醫術,令無數權貴傾盡家財只求他垂眸一顧;他仿佛生來便通了財運,點石成金不過尋常。
可醫者難自醫,這具看似金尊玉貴的皮囊之下,是藥石罔效、僅靠名貴湯藥勉強續命的破敗根基。
當真是——命比紙薄。
也因此,他活得越發恣意隨性,萬事只憑心意,鮮少將世俗規矩放在眼中。
「屬下看過了,」棲竹小心抬眼,觀察主人的神色,「那煙雪居……是鏡公主殿下拿出來拍賣的。」
他頓了頓。
「您不是喜歡給她找麻煩麼?屬下要不要使點絆子?」
在他看來,主上近期除了打理龐大的商業帝國外,唯一的特殊動向便是對那位鏡公主投去了不少目光。
若非恨得深沉,時時想給對方添堵,還能是什麼?
「荒謬。」
司星懸手指輕輕叩擊光潔的桌面,發出極有韻律的輕響。
語氣卻陡然轉冷,帶著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我何時說過……喜歡她?棲竹,慎言。」
棲竹一怔,眨了眨眼,有些無辜:
「主上,我沒說您喜歡她啊……」
他暗自嘀咕,主上今日是不是病得有些耳背了?
怎麼聽岔了這般多?
他明明是說要給鏡公主的拍品使點絆子,讓她沒法順心如意地賣宅子。
「是嗎?你沒說?你說沒說,自己不知道?」
司星懸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指尖微微一頓,旋即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
「懸星城那邊的長生殿,建得如何了?圖紙可看仔細?就建在我的折月宮旁,規制陳設,務必與皇宮裡那座長生殿……一模一樣。」
「已在加緊建造。」
棲竹壓下心中那點微妙的怪異感,恭敬答道。
「請的是九洲最好的工匠,所用木料、漆器、擺設皆按最高規格採買,力求……分毫不差。」
他實在不解。
主上為何要在自己那座華美宮殿旁,復刻一座北辰皇宮公主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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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愛好著實費解,且費錢——那可不是尋常宅院,是公主規制的宮殿建制。
但棲竹不會多問。
他只知道,當主上用這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吩咐一件事時,那件事就必須做到極致。
「嗯,那就好。」
司星懸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拍賣台,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
唯有指尖在絲帕上無意識蜷緊的細微動作,泄露了一絲波瀾。
「這樣日後……她若是來星澤……」
「主上???」
「呸。我說的是,她那宮殿設計得不錯,值得收藏。」
「還有一事。鏡公主那些舊物……聽說,有人想加價回購?」
「是。」棲竹頷首,青色衣袂在星輝下泛著幽微的光,「對方願出市價三倍,透過三層中間人遞話,誠意很足。」
「不賣。」
司星懸想也不想,斷然駁回。
兩個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傳話下去,此事不必再議。」
他是個頂尖的商人,深諳奇貨可居、待價而沽之道。
若是尋常珍寶,他自然樂見價格水漲船高,甚至推波助瀾。
可那些棠溪雪的舊物——那些她用過的筆、翻過的書、戴過的簪,不知為何,他心底便生出一股強烈的排斥,仿佛那些物件本就不該再沾染旁人的溫度,不該再被別的目光窺探。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占有欲,連他自己都未曾細究緣由。
「那批東西,不是早讓你派人護送回星澤了麼?」
他蹙眉問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狐裘邊緣柔軟的絨毛,那觸感冰涼順滑,像撫過冬夜初降的新雪。
「是,按您吩咐,早已啟程。」
棲竹恭敬回稟。
「由閣中精銳雲紋衛護送,另聘了戰堂口碑最佳的夜鋒小隊隨行。兩路人馬一明一暗,互相策應。按理說……萬無一失。」
話音未落,他腰間一枚青玉符驟然發燙,泛起刺目的赤紅光芒。
棲竹神色一凜,急步走到一旁的水晶台前,將玉符嵌入凹槽。
晶台表面漣漪般盪開光華,浮現出密文——那是七世閣最高級別的緊急傳訊。
片刻後,他臉色驟變,快步回到司星懸身側,聲音壓得極低:
「主上……貨,被劫了。」
司星懸霍然轉頭。
一直疏淡平靜的眸子裡瞬間凝起寒冰,周身那股慵懶病氣驟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浸在權勢與血腥里淬鍊出的陰鷙。
那是折月公子另一張面孔,鮮少示人,卻真實存在。
「什麼人?」
他聲音很輕,卻讓閣內的溫度驟降。
「七世閣精銳加夜鋒護送……能在他們手中劫走東西?」
他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襯得眸色更寒。
「倒是讓我,開了眼界。」
棲竹面色凝重如鐵:「傳訊語焉不詳,只說對方皆是頂尖高手,行動如電,配合無間。我們的人……幾乎未能組織有效抵抗。貨物被劫後,對方瞬息消失在墨海郡錯綜的水道山林間,追無可追。」
「墨海郡……」
司星懸緩緩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眼底寒光流轉,如同深潭之下暗涌的旋渦。
「睿王棠溪墨的封地,帝國水師玄墨港所在,官道水陸皆有重兵把守。」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淬著冰冷的諷刺。
「在那裡,劫我七世閣的貨?」
他指尖叩擊的節奏不變,一聲,一聲,在寂靜的閣內格外清晰,像某種倒計時的鐘擺。
「先前,是哪方勢力要買那批貨?」
棲竹垂首回憶片刻,遲疑道:
「探子回報,買家背景極深,層層遮掩,但蛛絲馬跡隱隱……指向內廷。」
「內廷?」
司星懸重複這兩個字,忽然像是想通了什麼關竅,蒼白的臉上緩緩綻開一抹諷刺至極的笑容。
那笑容漂亮得驚人,眼尾微揚,唇色因情緒波動染上薄紅,卻也冰冷得刺骨,如同冰原上盛放的毒花。
「好……好一個棠溪夜。」
他氣得連呼吸都有些不穩,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怒火滔天,卻偏偏笑出了聲。
那笑聲低啞破碎,裹挾著壓抑不住的戾氣。
「買不回去,便動手搶?真是……乾綱獨斷,霸道得很啊。」
他幾乎能想像那位聖宸帝的行事風格——不動聲色,雷霆萬鈞。
只怕不止派了頂尖高手,連墨海郡的水師、巡防,都暗中行了方便,甚至親自動手。
誰不知北辰那幾位王爺,個個對長兄忠心不二,唯命是從?
當年先帝膝下九子,奪嫡之爭本是血流成河,卻在棠溪夜手中化作平穩更迭,皇權空前穩固。
那位帝王的手腕與心計,他向來清楚。
為了想得到的東西,棠溪夜素來是——不擇手段,不計代價。
「睿王……可不就是棠溪夜麾下最忠心的獵犬麼?」
司星懸冷笑,指尖無意識收緊,狐裘絨毛被攥得微微變形。
「封地、兵權、榮耀,哪一樣不是那位好皇兄給的?如今替他辦這點私事,自然盡心竭力。」
「他可真敢——」
怒極攻心,一股腥甜驟然湧上喉頭。
司星懸猛地以帕掩口,一陣劇烈的嗆咳撕裂了閣內的寂靜。
雪白的絲帕上瞬間洇開刺目的紅,如同皚皚雪地里猝然綻放的紅梅,妖異而淒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