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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雪後初霽

2026-02-06 10:54:03 作者: 月舞寒煙

  二十年前那個飄雪的冬日,紫宸殿內暖香氤氳。

  九公主的滿月宴,宗親齊聚。

  御座之上,先帝目光掃過殿中,最終落在那剛剛襲爵,年僅五歲卻已顯露出超越年齡沉靜的小北辰王身上。

  「霽兒。」先帝聲音溫和,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儀,「你如今是皇室最年幼的長輩。關於九公主的名字,你可有想法?」

  此舉意味深長。

  彼時北辰王府剛經歷滅門慘禍,唯余這五歲稚子。

  先帝此舉,既是對這驟失至親、心性未定的幼侄一種安撫與親近,亦是一種無聲的試探。

  試探這孩子的靈性、心志,以及他對皇室的態度。

  五歲的北辰霽立於御階之下,身量尚小,卻站得筆直。

  他抬起眼,那雙尚存稚氣的眸子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清澈見底。

  聲音雖帶著孩童特有的清嫩,卻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皇伯父,侄兒歸京途中,曾遇一夜暴雪,天地皆白,前路莫辨,幾近絕境。」

  「然黎明時分,風雪驟歇,雲破日出,雪光映照,天地澄澈如洗,別有一番新生氣象。」

  他微微揚起小臉,日光透過殿窗。

  「雪霽天晴,乃否極泰來之兆。」

  「小侄女既生於冬日,又逢新生伊始,侄兒私心以為,雪之一字,甚好。」

  「願她,如雪後初霽,滌盪陰霾,前程光明,一生順遂。」

  殿中一時寂靜。

  先帝凝視階下幼童良久,目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沉的讚許與難以言喻的複雜。

  一個五歲稚子,經歷那般慘烈變故,非但沒有驚惶萎靡,反能自風雪中悟出新生之意,心性之堅韌,可見一斑。

  「雪……」

  先帝緩緩重複,指尖在御案上輕叩兩下,聲音在寂靜大殿中格外清晰。

  「棠溪雪。好,此名甚好。清而不寒,貴而不驕,更有破厄迎新、滌盪乾坤之意。」

  他龍顏舒展。

  「便依你所言,九公主賜名——棠溪雪。」

  「棠溪雪」三字,從此鐫刻入皇室玉牒。

  往後的歲月里,北辰霽對這位小侄女的照拂,細緻而沉默。




  他的好,是悄無聲息的,是藏在每一次風塵僕僕歸來時,袖中那一枝來自遙遠綺夢花都,保存完好的帶露薔薇。

  是江南三月那隻繪著彩蝶、能逆風高飛的素絹紙鳶。

  是蓮歌古國那枚據說能開出七色幻蓮的奇異蓮種,被他小心用濕棉包裹,只為讓她種著玩兒。

  是北川雲庭用霜糖裹得晶瑩剔透的山楂球。

  是天工城匠人精心打造、一按機括便能振翅片刻的青銅小雀。

  是雲紗渡海灘上一枚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光滑的粉色螺貝……

  而小棠溪雪也會將自己新制的嵌著曬乾花瓣的樹葉書籤偷偷塞給他。

  會將那株七色幻蓮結出的第一捧蓮子,用錦帕包好,托宮人送到北辰王府。

  會在冬日落雪的鏡月湖邊,發現昏迷倒臥岸邊的他時,毫不猶豫解下自己最珍愛的雪狐裘,輕輕覆在他身上,又將隨身攜帶的自己最喜歡的星砂糖,小心翼翼放入他冰冷的掌心。

  她知道小皇叔內力深厚,亦知他心高氣傲,定不願被人瞧見那般狼狽模樣。

  於是她只默默吩咐暗衛遠遠看護,自己悄然離去,留他一片體面。

  他生在黑暗旋渦、長於權力刀刃之上,註定不能有軟肋,不能有弱點,更不能讓人知曉他真正在意什麼。

  他的父王,當年何等英雄人物,哪怕遭叛徒背刺,若非為了給妻兒拖延逃離的時間,本可全身而退去尋救治之法,而不是活活拖到毒發身亡……

  那場悲劇,讓年幼的北辰霽刻骨銘心:

  一無所有,便無可失去;

  一旦有了在意之物,便有了致命的弱點。

  他唯一緊緊攥住的溫暖,唯有母妃遺留的那幅畫聖親自所作的畫像。


  他將它藏在王府臥房最隱秘的地方,連貼身侍衛都未曾得見。

  唯有年幼的棠溪雪,某次去王府玩耍時,被他牽著,見到了畫中那溫婉含笑的美人。

  「雪兒,這是我母妃。」少年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沒有言說的珍視,「我只給你一個人看。」

  然而,當穿越女占據她的軀殼,一把火燒了那幅承載著北辰霽全部溫情的畫像,燒掉了他唯一的念想。

  從此,相見如冰。

  「殿下,」微雨的聲音將棠溪雪從回憶中拉回,「昨夜七世閣的拍賣已畢。煙雪居……拍出了六百萬金銖的天價,由北辰王殿下拍得。」

  棠溪雪微微一怔:「六百萬?」

  她挑眉,這個數字遠超預期。

  「這價格……虛高得離譜了。」

  按市價,那宅子縱然地段絕佳,三百萬已是頂天,何至於翻倍?

  「小皇叔他……之前只是眼神不太好。」

  她忍不住輕聲嘀咕。

  「如今怎麼連腦子也不太好了……」

  微雨垂首稟道:

  「據拍賣場的眼線回報,是有神秘買家與北辰王競拍至四百五十萬後,北辰王殿下……直接點了天燈。」

  「天燈?」棠溪雪恍然。

  七世閣的「點天燈」,意味無論對方出價多少,己方皆加價一成,直至競得。

  此乃志在必得之勢,卻也往往是代價最高之法。

  「哦?」

  她接過微雨遞來的飛金令。

  「沒想到,煙雪居竟如此搶手。」

  「小皇叔為了將這宅子送給沈煙,倒真是一擲千金,慷慨得很。」

  她掂了掂手中的飛金令,眉眼彎起,燦若星辰。

  「托小皇叔的福,我們這也算是脫貧了!」

  「他可真是個好人。」

  與此同時,北辰王府書房內,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北辰霽修長的手指捏著那張價值六百萬金銖的煙雪居地契,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本王倒是不知,」他聲音寒涼,聽不出喜怒,「自己這處宅子,原來竟如此值錢。」

  侍衛千溯垂首立在一旁,額角滲出細汗,小心翼翼詢問:

  「王爺,這地契……可要屬下即刻給沈小姐送去?」

  「不必。」

  北辰霽淡淡道,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

  「待過兩日折梅宴,本王……親自給她。」

  他的另一隻手,在寬大的袍袖中,正無聲地握著一顆星砂糖。

  唇角勾起了極淺的,無人知曉的細微弧度。

  那顆糖,他始終沒捨得吃。

  只時常於無人處取出,握在溫熱的掌心。

  蜜色的糖塊被蠟封裹著,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枚小小的琥珀,封存著某個雪夜短暫的暖意。

  仿佛只要這樣握著,那份早已消逝的溫度與甜,就能隔著歲月,再度滲入他冰封的心脈。

  他時常會想起那一夜。

  隔著風雪與琴音,那一聲清越如風拂銀鈴的笑,那樣模糊,又那樣真切地撞進耳中。

  恍惚間,竟覺得像極了記憶深處,那個仰著瓷白小臉喚他「小皇叔」的小侄女。

  可隨即,他便在心底否定了這荒謬的念頭。

  那日之後,他並非沒有查證。

  可探來的消息字字分明:當夜,他那體弱的小侄女分明好好待在長生殿中,怎可能踏著風雪,出現於宮牆之外的鏡月湖?

  更何況……她何曾有過什麼世外師尊?

  她自小一直被棠溪夜如珠似寶地護在羽翼之下,莫說拜師,便是尋常外人,都難近她身側三尺。

  思緒至此,他垂下眼睫,將掌心的糖更緊地握了握。

  所以,定是他聽錯了。

  不過是一點無稽的臆想,一點……鬼使神差的恍惚。

  他第一時間排除了正確答案。


  他將掌心的那顆糖,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玄鐵所制的千機盒中。

  目光卻不經意掠過另一個千機盒——那裡靜靜躺著另一件舊物。

  一條藍寶石吊墜的精緻瓔珞,淚滴狀的寶石色澤深邃如星空。

  仿佛有幽藍的暗流與細碎的星塵在其中流轉。

  瓔珞之上點綴著漂亮的雪花圖案,好似封藏了冬日輕盈的夢。

  指尖在冰涼的寶石表面停留一瞬,那沁骨的涼意仿佛順著血脈逆流而上,直抵心口。

  他閉了閉眼,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書房靜寂的空氣里。

  「或許……當年,我不該那麼做。」

  「王爺。」

  一旁靜立許久的中年男子緩緩開口。

  他是元期,昔年北辰王麾下最忠心的舊部,如今亦是北辰霽身邊少數心腹之一。

  歲月在他眉眼間刻下風霜的紋路,聲音卻依舊沉穩如山。

  「既然做出了選擇,便無需回頭再看。前路漫長,悔意……是這世間最無用的東西。」

  北辰霽緩緩向後靠在紫檀木椅背之上。

  窗欞透入的天光在他側臉上投下一層暗影,讓那本就冷峻的輪廓更添幾分孤峭。

  「道理,本王都明白。」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仿佛壓著千鈞之重。

  「終究是本王……虧欠了煙兒。」

  北辰霽抬手,將那水火不侵、機關巧妙的千機盒輕輕合上。

  「咔噠」一聲輕響,鎖住了再也不能回頭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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