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闕內,九座帝王行宮依九洲之名巍然矗立。
紫極殿的莊重、碧落殿的縹緲、焚蓮殿的熾艷、流螢殿的夢幻、煙嵐殿的清寒、浮夢殿的旖旎、九幽殿的深邃、銀塵殿的璀璨、鏡水殿的靈澈。
九殿如九顆星辰,環抱鏡湖中央的瓊島。
「叮鈴——」
清脆空靈的銀鈴聲由遠及近,如冰晶在月光下輕叩。
一輛通體如冰雪雕琢的華麗車輦,自鏡月湖畔堆雪的宮道上徐徐行來。
車輦穿過橫跨鏡湖的漢白玉長橋,駛向中央島嶼的山河闕。
車內,一道白髮如雪的身影靜坐。
髮絲長及腰際,以一枚冰雕蝶羽銀飾半束,幾縷碎發垂落頰邊,襯得那膚色愈發蒼白如新雪。
眉似遠山覆霜,眸若寒潭凝星,通身透著拒人千里的清冷。
天宸九殿前的登記處,一身青衫眉眼清雋的少年裴硯川正執筆垂眸,認真記錄各國使臣名錄。
麟台其他學子的假期是歸家與親人團聚,他的假期卻輾轉於各色差事間。
於他而言,每一份工都是見識天地、攢攢銀錢的機會。
「請問尊駕名諱與來處?」
少年清泉般的嗓音響起,他抬起頭,卻在看清來人的剎那怔在了原地。
「彼岸神國,雲薄衍。」
那聲音好似從九天霜雪之巔飄落,清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如萬年冰封的雪山深處傳來的迴響。
正如他那一頭霜雪銀絲,在日光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澤。
裴硯川回過神,連忙執筆記下:「稍候,這就為聖子登記。」
他心中暗嘆,原來這位便是傳聞中的月梵聖子——當真宛如天人臨世,不染凡塵。
「聖子大人,請隨我來。」接引使者躬身引路。
雲薄衍只淡淡頷首,邁步隨行。
他腰間佩著一柄長劍,劍鞘如冰晶凝就,末端繫著一串銀鈴劍穗,隨著步履輕移發出細碎脆響,如冰棱相擊。
那鈴聲空靈卻孤寒,仿佛他這個人一般,美麗而疏離。
「君上,」隨行的劍侍霧涯一襲銀袍,低聲稟報,「屬下已探明,星澤陛下住在銀塵殿。可要現在遞帖約見?」
「嗯。」雲薄衍應了一聲,神情未有絲毫波動,仿佛世間萬物皆難入他眼,「你來安排。」
「是。」霧涯領命,持令匆匆離去。
雲薄衍此番親赴九極會盟,並非為了邦交議事,而是專為一人而來。
星澤帝國的折月神醫,司星懸。
他想請那位神醫出手救一個人,奈何司星懸性情古怪,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多方探查後,他得知這位神醫唯獨對其兄長——星澤帝王司星晝,尚存幾分感情。
故而,他打算直接尋司星晝談判,欲以價碼換得司星懸一次出手。
只是他不知,此刻的司星晝並不在銀塵殿內。
七世閣頂層,折月軒。
七面通天徹地的水晶窗環繞四周,白日可觀雲捲雲舒,夜間能覽星河璀璨。
一張流雲軟榻置於軒中央,司星懸正懶懶斜倚其上,修長手指翻閱著帳本,蒼白面容在透過水晶窗的柔光下,顯得愈發剔透脆弱,如琉璃易碎。
「阿折,孤這次特意在焚蓮焰洲尋到了火蓮子。」
司星晝坐在一旁的小爐前,深藍星辰長袍的袖口挽起,正親自盯著爐火。
「煮好了你嘗嘗,或許對你的身子有所助益。」
爐上紫砂小罐咕嘟作響,氤氳出淡淡蓮香。
司星懸從帳本後抬起眼,瞥了那紅泥小火爐一眼,又把帳本蓋回臉上,聲音悶悶傳來:
「哥——你那廚藝,我還不如生吃算了。縱使我百毒不侵,也不想日日試你的獨門毒藥。」
司星晝俊美的面容微微一僵,指尖無意識敲了敲手中的銀勺:
「孤的廚藝……當真如此不堪?」
「豈止不堪,」司星懸掀開帳本一角,露出半隻眼睛,「上次那碗十全大補湯,我喝了足足躺了三日。哥,放過我吧,也放過那些珍稀藥材。」
司星晝輕咳一聲,有些尷尬,卻仍堅持:
「這次只加了雪洲天泉水,再無他物。阿折,你信我一次。」
他為了弟弟這病軀,可謂耗盡心血。
原本九極會盟尚未正式開場,他不必這般早到,可前幾日收到棲竹密報,說司星懸近來身子愈差,咳血頻發,他當下便拋下國事,追星趕月而來。
果然,見到弟弟這副蒼白憔悴、仿佛一觸即碎的模樣,他心中那根弦繃得生疼,連唇邊的虛假笑意都難以維持。
「來,趁熱。」
他小心翼翼舀出一碗蓮羹,遞到弟弟面前,目光緊緊盯著,非要親眼見他一口口吃完才罷休。
司星懸無奈,只得接過玉碗。
蓮子煮得綿軟,湯色清透,入口竟真有幾分清甜。
他挑了挑眉,倒未再多言,慢條斯理吃起來。
恰在此時,一身青衣的棲竹快步而入,神色少見地凝重:「主上,地下二層修羅台出事了。」
「修羅台能出什麼事?」
司星晝淡淡問道,目光仍未離開弟弟手中的碗。
「來了一個少年,掌尺登記為九號。此人上次連勝十場,連百擂之主『山海嘯林』都敗於他手。今夜——他直接殺瘋了,從萬名開外一路打進千名,如今已殺入修羅榜前百!」
棲竹語速極快,額角滲出細汗。
「哦?」司星懸放下碗,蒼白面容上泛起一絲興味,「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人才。」
司星晝亦抬眸,眼中掠過深思。
「主上,您先別高興……」棲竹苦笑,「這少年他……太瘋了!他直接押了五百萬金銖,全賭自己贏!」
修羅台生死擂的規矩,勝者通吃。
若一方押注金額高於另一方,則可盡收對方賭資。
這少年每戰皆押重注,且場場皆勝,今夜連戰十場,對手全是成名已久的百擂之主,可他那身白色衣袍竟滴血未沾!
「判官大人已經慌了,再這麼贏下去……」棲竹聲音發澀,「今夜修羅台怕是要顆粒無收,反賠巨款。」
司星懸與司星晝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興味。
「呵,」司星懸輕嗤一聲,蒼白指尖敲了敲榻沿,「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爺,敢來砸我七世閣的場子?」
他站起身,雖身形單薄,此刻卻透出一股懾人氣場,「哥,下去看看。」
「好。」司星晝頷首,眼底深藍如夜海,「聽起來,是個有趣的小傢伙。」
「傳令,讓千擂之主備戰。我七世閣的臉面,可不是誰都能踩的。」
司星懸一邊向外走,一邊冷聲吩咐。
二人經專屬密道,直達七世閣地下二層的修羅台雅閣。
推門而入的剎那,震耳欲聾的呼嘯聲浪撲面而來。
圓形演武場以玄鐵鑄就,四周環繞九層觀戰席,此刻已是人山人海,聲浪沸騰。
而所有目光的焦點,皆匯聚於中央擂台之上對峙的兩人。
司星懸斜倚窗邊,眸光掃過擂台,忽然挑眉:「喲,看來不必我們的人出手了。」
擂台上,一道玄衣身影如淵。
衣袍上曇花暗紋在燈火下流轉微光,腰間佩劍古樸,劍鞘末端繫著素色流蘇。
那人容貌極盛,丹鳳眼尾微揚,本應瀲灩多情,此刻卻凝著寒鐵般的冷銳。
正是雲川戰神——祈妄。
「祈妄就是個戰鬥成痴的瘋子,」司星懸語氣慵懶地點評,「在修羅榜上穩居前十,平日寡言少語,可一旦握劍,就像變了個人。」
的確,此刻的祈妄與平日判若兩人。
他靜立時如墨玉碑碣,風過處,衣袂與銀流蘇輕揚,仿佛夜色在他周身呼吸。
可當他抬眼望向對手時,那雙眸子亮得駭人,如有熾焰在冰封的潭底燃燒。
「九號,你很強。」祈妄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所以,我要挑戰你。」
他的對手,一襲白衣如雪,臉上覆著半張銀質龍紋鬼面具,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一雙清亮眼眸。
銀冠束髮,身姿挺拔,明明立於血腥擂台上,卻透著幾分出塵仙氣。
正是棠溪雪。
「要戰便戰。」
棠溪雪壓低的嗓音,清澈如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