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雅閣,珠簾半卷。
一襲紅衣的風灼倚在闌干旁,烈焰般的衣袍在滿堂燈火下流竄著金色的暗紋。
他本是聽說祈妄那冰塊臉今夜會來修羅台,才特意前來打架的。
他們二人是戰場上纏鬥多年的老對手,冰與火相遇從來只有爆裂的星火與劍鳴。
「祈、妄!」
兩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裹著三分火氣七分戰意。
就是這張永遠沒表情的臉,在邊關與他爭鋒相對數十回,每次交手都恨不得把對方揍進土裡——雖然通常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然而,當他的視線不經意掃過擂台上那道白衣翩躚的身影時,那股子火氣卻莫名一滯。
那少年……好生眼熟。
風灼怔了怔,紅衣下的心臟忽然沒由來地漏跳一拍,緊接著便如擂鼓般咚咚撞了起來。
分明是看不到面具下的容顏,可那執扇的姿態、那轉身時衣袂揚起的弧度,甚至那面具後偶爾掠過的眸光——都像一根極細的羽毛,輕輕掠過他的心尖。
痒痒的,酥酥的,讓他呼吸都亂了三分。
「見鬼……」風灼低咒一聲,猛地按住心口。
掌心下的心跳又急又重,撞得他指尖發麻。
他死死盯著台上那抹白衣。
心臟又是一記狠跳,這次竟帶起細微的疼。
風灼倒抽一口涼氣,腦子裡倏然蹦出個荒謬的念頭:
該不會……老子移情別戀了吧?!
而且還是對著個連臉都沒看清的小子?!
斷、斷袖了?!
這念頭讓他渾身一激靈,紅衣都似暗淡了三分。
他不敢再看那白衣少年,只能用眼刀狠狠地剮著祈妄。
「劍名曇華。吾名,祈妄。」
祈妄是純粹的,眼中只映著劍鋒與變強。
世間紛擾於他如過眼雲煙,唯有勢均力敵的對戰,才是他真正渴望的相遇。
「請。」
一字落下,劍已出鞘。
一式斬風,無花哨,無虛招。
劍鋒破空時無聲,卻驚起了棲息的月光。
劍氣凝成一縷流銀,纏繞於劍身之上。
只在呼吸轉換的一霎。
「萬色皆虛,歸於此劍。」
那不再是一柄兵刃,而是凝在他腕間一泓流動的寒泉。
「唰——」
棠溪雪手中那柄寒玉雪魄摺扇應聲展開。
白玉為骨,冰蠶絲為面,輕搖間散出清冷的海棠香風。
然而當扇緣化刃時,月弧般的劍氣便凌厲斬出,殺人於無形。
此刻扇影與劍光交錯,竟與祈妄戰得難分伯仲。
棠溪雪足下輕點,淡青雲氣自履底生騰——正是《仙蹤雲步》第一境「踏雲步」,如履雲端,步過無痕。
下一刻,旋即身形幻化,數道殘影虛實相生,如蝶入迷夢,正是第二境「夢蝶影」。
「好身法!」祈妄眼中驟然亮起灼人的光,那是棋逢對手的興奮,是見獵心喜的戰意。
「不過,」他手腕微轉,劍芒如秋水橫空,「你躲得開嗎?」
劍招第二式,「斬影」。
劍氣如網,朝著所有殘影橫掃而去,宛如秋風掃落葉,精準、凌厲、不留餘地。
這一劍鎖定的是光影軌跡——劍出,則如影隨形。
兩人身影在擂台上交錯變幻,劍光與扇影織成一片令人目眩的銀網。
觀戰席上驚呼迭起,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九號竟真能與祈戰神平分秋色!」
「起猛了……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祈妄遇到對手!」
「那是雲爵絕學《仙蹤雲步》!我曾在古卷中見過描述,卻從未見人練至這般境地!」
「可祈妄的劍太兇了……他能全避開嗎?」
話音未落,擂台上異變陡生。
在劍網收束的剎那,白衣少年的身形如水墨遇水般氤氳淡去,又在三尺之外悄然凝實——仿佛一步踏破了空間的界限,虛實已不分彼此。
「步合天道,咫尺天涯……」有人顫聲驚呼,「那是《仙蹤雲步》第三境——太虛游!」
全場譁然!
「太虛游?!傳說中雲爵領主的不傳之秘?!」
「這九號到底什麼來頭?」
「呵……」雅閣內,北辰霽指尖輕叩窗欞,嗤笑一聲,眸色卻沉了下去,「雲薄衍口口聲聲說不認識……擱這兒玩我呢。」
他剛動念想招攬的人,轉眼竟與雲爵有如此深的牽扯。
花容時卻托著茶盞輕笑:
「表哥,雲兄既說不認識,那便是可招攬之意。只要鋤頭揮得好,何愁牆角挖不倒?」
他吹散茶煙,眸光流轉。
「不過……若九號只懂閃避,終究不是祈妄對手。」
擂台上,祈妄劍勢再變,如附骨之疽緊追不捨:「你若再無他招——敗局已定。」
「敗?」棠溪雪倏然駐足,面具下的唇角揚起一個清淺的弧度,「這個字,我還沒學過。」
祈妄確實很強。
強到值得她——認真一戰。
「咔噠。」
一聲極輕的機括脆響。
在萬千目光聚焦之下,那柄寒玉摺扇扇骨疊合、重組、延伸。
竟於瞬息之間,化作一柄通體雪白、光華內斂的長劍!
劍成時,擂台氣溫驟降,霜意暗生。
「流風回雪。」
棠溪雪出劍了。
這是所有人第一次見她用劍。
劍光起處,如冬夜風卷雪,無序無律,無從揣度。
祈妄橫劍格擋,那劍氣卻似有生命般繞過劍鋒,輕輕擦過他臉頰。
一線血痕悄然浮現。
祈妄頓住。
他抬手,指腹緩緩抹過頰邊溫熱的血跡。
那抹猩紅映著他妖冶的眉眼,竟為那張俊美面容鍍上一層驚心動魄的釉彩。
而他眼中,冰封的寒潭之下,熾熱烈焰終於徹底燃起。
「哈……」他低笑出聲,嗓音里滿是酣暢,「這才對!」
戰痴遇見了光。
「聽聞戰神一生但求一敗。」
棠溪雪長劍斜指,聲音清越如玉石相叩。
「今日,我便成全你。」
話音落,她身形動了。
似風吹雪,如雲逐月。
《仙蹤雲步》運轉至極致,足下雲氣氤氳如霧。
而她手中那柄寒玉長劍,在這一刻綻放出令天地失色的光華。
「萬蝶齊飛。」
一劍出,萬千光蝶自劍尖迸發,振翅而起!
那不是劍氣,那是凝結成形的月光,是璀璨的殺機。
無數皎白光蝶以她為圓心轟然綻放,每一隻蝶翼都薄如蟬翼,邊緣卻銳利如刃。
它們飛舞的軌跡玄奧難測,似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又似一場盛大而寂靜的死亡之舞。
祈妄瞳孔驟縮。
他揮劍,劍光如曇華盛放,試圖劈開這蝶海。
可光蝶太多、太密、太美——美到令人恍惚,美到殺機藏於每一片振動的翼下。
「嗤——嗤嗤——」
衣帛破裂聲細密如雨。
祈妄的劍勢被蝶海溫柔吞沒,他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被那股磅礴而輕盈的力量推著向後倒飛,最終跌出擂台邊緣。
長劍脫手,「鐺啷」一聲滾落在地。
光蝶漸次消散,如一場幻夢初醒。
白衣少年執劍而立,衣袂在餘風中輕揚,銀面具流轉著清冷的光澤。
眸光傲然,睥睨天下群雄!
「承讓。」
二字落下,全場死寂。
「嘭!」
北辰霽霍然起身,檀木桌案被掌心內力震出蛛網般的裂痕。
他死死盯著台上那道白衣身影,眼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表、表哥……」
「他……帥死我了……」
花容時手中茶盞傾倒,茶水浸濕衣袍卻渾然不覺,只喃喃道。
「我可能再一次墜入愛河了……」
「果然,真愛是可以跨越一切的!」
那一劍的風華,隔空擊中了所有人的神魂。
「槽——他的劍到底往哪兒劈?老子不會真的是斷袖吧?不能夠吧?這不可能啊……」
另一側雅閣,風灼張了張嘴,他幾乎忘記了呼吸。
心臟驟停,頭皮發麻。
「我從前也不喜歡男人啊……」
「我明明喜歡的是阿雪。」
風灼不斷的懷疑人生,甚至懷疑自己的取向,質疑了自己的男德。
「萬蝶齊飛……」
司星晝立於窗邊,深藍眸底浮起化不開的凝重。
「天下第一劍仙,謝燼蓮的獨門絕技。」
他曾於北境雪原,親眼見過那位白髮劍仙以此劍一式斬破千軍萬馬。
那一幕,山河變色,日月無光。
司星懸蒼白指尖攥緊了窗欞,薄唇抿成一線:「嘖,謝燼蓮那傢伙……居然也會收徒?」
他目光落在那白衣少年身上——此刻,那人站在光蝶消散的餘燼中,仿佛自身便是萬丈天光。
「看來今夜,我這修羅台的場子,是真被掀到底了。」
而且,掀場子的是謝燼蓮的傳人。
麻煩,天大的麻煩。
擂台下,祈妄撐著地面站起身。
臉頰血痕未乾,衣袍破損多處,心愛的佩劍孤零零躺在三步之外。
可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連劍都沒第一時間去撿。
一雙丹鳳眼亮得灼人,死死釘在台上那白衣身影上。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衝撞,撞得骨骼生疼。
方才那萬蝶齊飛的,究竟是劍光,還是他失控的心跳?
「呵,山海那些人,輸得不冤。」
藍發如海的空桑羽,正坐在雅閣之中,懷裡抱著一隻白狐,笑得陽光明媚,又帶著絲絲興味。
「啊啊啊!戰神祈妄……輸了?!」
「這位莫非是……隱世劍仙的傳人?!」
「何須懷疑?除了那位白髮劍仙,這世間還有誰能揮出這樣一劍!」
「今夜七世閣怕是要虧穿地心……」
「我們也輸慘了好嗎?誰能想到戰神會輸啊?我全押他了。」
「還得生生咽下這悶虧。畢竟天下第一的名號,是謝神一劍一劍殺出來的,誰敢不服?」
議論聲鼎沸中,有人忽然顫聲問:
「可……可他為何會雲爵的《仙蹤雲步》?他到底是雲爵的人,還是謝神的人?」
身旁一位年長者深吸口氣,壓低嗓音:
「小子,這你便不知了。雲爵之主雲薄衍,與天外劍仙謝燼蓮——乃是雙生兄弟。」
「若非如此,雲爵何以穩坐暗界至尊之位?」
「只因暗界有雲爵領主撥弄風雲,而九洲明面之上……還有一位白髮劍仙,可一劍屠城。」
話音落處,滿場俱寂。
所有目光再次匯聚擂台中央。
白衣少年還劍歸扇,玉骨「咔嚓」輕響,恢復成那柄看似無害的寒玉摺扇。
棠溪雪抬眸,目光似不經意掃過二層某間雅閣。
那裡,一道白髮如雪的身影正憑窗而立,冰眸如潭,遙遙望來。
四目相對。
卻仿佛有看不見的弦,在這一刻悄然繃緊。
今夜之後,「小劍仙」之名,必將如驚雷乍破層雲,震動暗界幽冥,其聲亦將隨風雪渡越千山,響徹九洲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