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千擂之主白蒼已到。可要此刻上台,煞一煞那小子的威風?」
棲竹快步回到雅閣,方才他已依命調來了聲名赫赫的千勝擂主白蒼。
他走到司星懸身側,躬身請示,語氣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寒意。
「此子敢在我七世閣如此張狂,倒是給他長臉了……」
棲竹望向台下那抹白衣身影,語帶不滿。
「屬下甚至想親自下場,教他知道何為天高地厚。」
「呵——」
一聲極輕的嗤笑自軟榻處傳來。
司星懸緩緩抬眸,蒼白病容上那抹笑意淺淡得近乎冰冷。
他望著忠心卻格外耿直的下屬,竟有些被氣笑了。
「棲竹,」他聲音不高,卻讓棲竹脊背一僵,「你此刻讓人上台,要踩的……究竟是他的臉,還是我七世閣的臉面?」
「主上?」棲竹一怔,面露不解——方才分明是主上親自下令,命他調遣千擂之主以備不時之需。
一旁的司星晝慢條斯理地擱下茶盞,深藍廣袖拂過案幾,發出細微的摩挲聲。
他側首,似笑非笑地瞥了棲竹一眼,那目光如靜水深流,卻讓棲竹無端感到一股威壓。
「棲竹,」司星晝開口,嗓音醇厚低沉,「那少年方才一劍挑落的,是穩居修羅榜前十的祈妄。此刻,他的名字恐怕已躍入榜中前列。」
他的指尖點了點窗外擂台的方向。
「你喚來的那位千擂之主,固然不俗。可要與此刻氣勢正盛、連祈妄都敗於其手的劍仙傳人相爭……」
司星晝輕輕搖頭,唇邊笑意更深,也更淡。
「怕是還不夠格。」
「劍——劍仙傳人?那位謝神的人?」
他瞬間如墜冰窟。
謝神——那是真殺神啊!
很好,確認過眼神,是他惹不起的人!
是他不知天高地厚了。
「是屬下思慮不周!」棲竹當即單膝跪地,額角沁出冷汗。
「罷了,」司星懸略顯疲憊地合了合眼,揮袖道,「讓人退下吧。別丟人現眼了。」
「我七世閣既然敢敞開大門,做這天下最危險的生意,自然也輸得起。今夜之損,認了便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樓下擂台中央,那道白衣身影正從容步下擂台,所過之處人群自發避讓,目光皆含敬畏。
司星懸蒼白的唇角勾起一絲極複雜的弧度。
「謝燼蓮的傳人……這虧,吃得倒也不算冤枉。」
雅閣內一時寂靜。
唯有鎏金狻猊香爐口裊裊吐著星洲水沉香,絲縷青煙在燭光中升騰,將一室光影氤氳得朦朧。
下方修羅台殘餘的喧囂隱約傳來,卻更襯得此間寂靜深沉。
半晌,司星懸忽又抬眸。
他望向始終靜立窗邊、身影挺拔如松的兄長,動作緩慢地攏了攏身上厚重的雪狐斗篷,仿佛想汲取一點暖意,驅散那自骨髓深處滲出的藥石難醫的寒。
然而燭火映照下,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眸子,漆黑深邃,映著跳動的火光。
「不過,兄長,我此前……倒是聽到一則頗有意思的秘聞。」
他清潤中帶著幾分綿軟虛弱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司星晝聞言,那雙總似蘊著整片星海的深藍眼眸轉了過來,靜待下文。
「有傳言說,謝燼蓮……或許,已經廢了。」
司星懸輕描淡寫,吐出的卻是驚破九霄的秘聞。
司星晝指節驀地一緊,杯盞中茶湯漾開微瀾:「廢了?」
「阿折,此言可當真?這天下……誰能廢得了謝燼蓮?」
他太清楚七世閣那張情報網的份量——蛛絲馬跡皆可成訊,風雨未動已察先機。
可這個消息,仍如驚雷貫耳。
司星懸未答,墨發被穿堂風拂起幾縷:
「前些時日,雲爵那位……曾以天價重寶為酬,欲請我出手一次。」
他側首,眼底映著燭火明滅。
「我拒了。」
「為何?」司星晝凝眸。
他這弟弟看似散漫,實則心中自有乾坤。
「折月神醫」四字重逾千金,從無虛諾。
他家阿折愛財,雲爵這般潑天的交易,他豈會平白放過?
司星懸倏然輕笑,那笑如月下薄霜,清淺易碎。
「藥醫不死病,財渡有緣窮。」
「這人間紛擾,正邪善惡?」
「與我何干。」
「月色今夜照哪邊——」
「我便是哪邊的人。」
他指尖掠過案上香霧,聲如冷泉漱石。
那姿態,肆意如風,透徹如冰。
不站善惡,只隨月移。
不屬正邪,只從本心。
棠溪雪從修羅台判官手中接過那枚飛金令時,指尖觸及令牌微涼的邊緣。
清晰看見對方那張素來端著笑容的臉上,此刻嘴角弧度僵硬,眼底甚至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
「公子慢走,恕不遠送。」
判官的聲音乾巴巴的,幾乎能聽出送走煞神後那口長氣的餘韻。
他目送白衣少年轉身,隨即迫不及待地抬袖,抹了抹並不存在的虛汗。
待那抹白衣徹底沒入門外光影,判官才僵硬地轉動脖頸,抬眸望向高懸的修羅榜。
目光掠過前十排位,最終死死釘在第五的位置——那裡赫然刻著一個孤零零的「九」字。
判官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名字……留得也忒敷衍了些!
連個像樣的化名都懶得想嗎?!
「九公子!請留步——」
清越又帶著急切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祈妄已將被打飛的佩劍曇華拾回,珍重地歸入劍鞘,隨即大步流星追了上來。
玄衣拂動間,衣擺的銀曇暗紋在廊下燈火中熠熠生輝。
他眼中灼熱未退,甚至比方才戰鬥時更亮。
「還未請教閣下名諱!」
然而,前方那道白衣身影只在人潮邊緣略微一頓,並未回首。
下一瞬,身影便如霧靄融入月光,又如水滴匯入川流,只一個恍惚的剎那,便徹底消失在七世閣外熙攘的長街人海之中。
祈妄疾步追至門外,駐足四望。
長街之上燈火煌煌,人流交織如梭,喧聲浮蕩於冬夜寒風之中。
可那抹清絕似雪、孤逸如雲的白影,去了哪裡?
那驚鴻一瞥的劍光,那翩躚若夢的蝶影,那令人心魂皆顫的驚艷——竟也隨那人一同,消散在這闌珊夜色里了麼?
祈妄就這樣怔然立在七世閣高闊的門樓之下,玄色的衣擺被夜風一陣陣拂起,掠過冰涼的劍鞘。
他手中緊握著曇華的劍柄,玉質的溫涼透入掌心,可心口處卻仿佛驟然空了一塊,漫上一種從未有過的沉甸甸的悵惘。
那樣的劍……
那樣的人……
於他這個畢生焚心於劍、痴狂求索武道極境的戰痴而言,方才那一戰,那一式「萬蝶齊飛」,所帶來的震撼與牽引,早已超越了勝負榮辱的淺薄界限。
那是劍意與劍意的共鳴,是境界與境界的碰撞,是漆黑長夜裡驟然劈開的一線天光,讓他窺見了更高處截然不同的風景。
心潮翻湧,難辨其味。
遺憾嗎?自是有的。
不甘嗎?或許更甚。
然而最洶湧、最灼燙的,卻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想要靠近那劍光的源頭,想要看清執劍者的模樣,想要再次立於那人對面,以手中之劍,問彼方之道。
他想結識此人。
此念如野火燎原,熾烈難熄。
「喲,這不是祈戰神嗎?」
一個帶著明顯戲謔的嗓音,懶洋洋地自身側響起,如火星子濺入沉寂的夜色。
「大半夜的,杵在這兒當望夫石呢?」
祈妄驀然回神,側目看去。
只見一道紅衣如火的身影正斜倚在七世閣門邊的石獅旁,抱臂看著他。
風灼眉眼飛揚,唇角勾著桀驁不馴的笑。
他上下打量著祈妄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慢悠悠地嘲笑:
「嘖,這副丟了魂兒的模樣……」
「該不會是——失戀了吧,祈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