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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蘭因絮果

2026-02-06 10:54:28 作者: 月舞寒煙

  恨意如北境冰原下暗生的毒藤,在年僅五歲卻已遍體鱗傷的北辰霽心中,瘋狂滋長,纏繞入骨。

  父親一生赤膽,為棠溪皇族行於暗夜,背負污名。

  終局竟是遭副將背叛,亂刀殞命荒原,屍骨難全。

  母親性柔心慈,平生未傷螻蟻,卻為護他這北辰僅存血脈,於風雪逃亡途中,將禦寒之物盡覆他身,自己凍作寒窟一尊冰雕。

  而深宮之中,那位高居明堂、受萬民朝拜的皇伯父,可曾為他雙親慘死落過一滴真心淚?

  可曾竭力追兇,還北辰滿門一個公道?

  抑或……北辰王府傾覆,獨留他這五歲稚子苟活,本就是某些人樂見其成、乃至暗中襄助的清掃?

  這疑,這恨,在他懷抱著那抹輕如雪羽的小生命踏入白玉京時,攀至頂峰。

  撲面而來的,是四面八方浮動的視線、溫言下的計量,與錦繡堆砌的虛假關懷。

  他摟住懷中純淨如初雪、脆弱似琉璃的小雪兒,只覺這人間充斥著骯髒謀算。

  唯此一縷被他從地獄邊緣拾回的微光,是他晦暗天地間不容玷染的潔白,是冰封心口最後一抹屬於人的溫軟。

  一個冰冷、精密、近乎殘酷的計劃,在他早熟近妖的心智中凝成堅冰。

  憑藉王府殘存死士對宮闈的熟稔,擇定一個星月俱隱的深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

  最頂尖的死士元期如幽影潛行,未驚塵囂,未留痕蹤,恍若完成一場無聲的置換——將真正酣睡於錦襁中的九公主悄然帶離金籠。

  而他自風雪中拾回的小雪兒,被小心翼翼安放於那暖香氤氳、眾星拱月的華貴搖籃之中。

  此前近身伺候九公主的宮人乳母,早已被他命人暗中藉故調換處置乾淨。

  那位公主的生母——與父王之死千絲萬縷關聯的女子,亦在一場意外中失足滑入御花園結冰的寒池,為北辰一族無聲殉葬。

  從此,塵埃落定。

  他的小雪兒,便是棠溪皇朝尊貴無比的九公主。

  至於那被攜出宮牆的金枝玉葉……

  「棄於沈相府門前。」

  五歲的北辰霽立於書房燭火照不到的影中,對伏地復命的元期淡聲吩咐。

  躍動的暖光偶爾掠過他猶帶稚氣的側臉,映出的卻是與年歲全然割裂的漠然。

  「沈相門風清正,素有仁名。」聲線平穩無波,聽不出半點孩童的起伏,「想必……會妥善安置這來歷不明的嬰孩。」

  他給了那孩子一條生路。

  這已是他那顆被血仇啃噬得近乎嶙峋的心中,所能擠出的、最後一點施捨般的仁慈。

  夜風漸起,卷著鏡月湖上未散的蓮寒撲面而來,卻吹不散心頭積鬱多年的陰翳。

  北辰霽默立庭影深處,望向那抹已長成亭亭玉立的雪色身影。

  她如他所願,甚至超乎所期,終究明媚而堅韌地活了下來。

  他幾乎快要忘記,最初,他是真心祈願她一世安好的。

  從何時起,他竟覺得她該死了?

  心口處毫無徵兆地漫開一陣鈍痛,遲緩而沉悶,如冰錐慢慢碾過血脈。

  原來……

  在那個噬骨的寒夜裡,默默為他覆上狐裘、將僅有的暖意與甜沁放入他掌心的……

  從來只有他的小雪兒。

  恰似她自幼及長,總以那份與生俱來的澄澈溫然,悄然照亮、撫慰著身畔之人。

  而他這些年,卻因她「病」後種種荒唐行徑,對她失望透頂,冷眼相待,惡語相加。

  將滿腹遲來的愧疚與溫柔,錯付給了另一人……

  何等可笑。

  更是……可悲至極。

  他甚至曾悔過,當初不該奪去沈煙的榮華,不該將小雪兒送入宮牆,不該救她……

  怎知,當年他救她於風雪,多年後,她亦在風雪之中,溫暖了他。

  命運輪轉,精準如尺,諷刺如刃。

  他立在凜冽的風裡,望著那輪再也無法觸及的明月,此刻方才真正了悟——


  何為蘭因,何為絮果。

  元期說得對,既落筆成卷,便休言悔字。

  「雪兒,是小皇叔錯了……」

  這一刻,他渾然忘卻了追查修羅台小劍仙的初衷。

  目光所及,唯有庭中淺笑嫣然的棠溪雪。

  她正輕輕拉著雲薄衍的袖角,央他教那一式「一劍千蓮開」。

  「師尊,教我。」

  「……好。」

  雲薄衍想起兄長已無法再啟鏡夢,那麼教導之責,便由他擔下。

  北辰霽這時才察覺,此處宅邸原是母妃當年親自描圖督建的那座。

  後來,他杜絕了任何人染指此地的可能。

  所有覬覦者,皆已化作塵土。

  未料想,如今入主其中的,竟是他的小侄女。

  他在外所用的那些血腥手段,自然永不會施於她身。

  對她,他從來便是寬容的。

  即便她曾偷窺他沐浴,火燒他臥房,盜盡他貼身之物,甚至焚了他視若生命的母妃畫像,更是令他在暗界淪為笑談……

  他也未曾真正親自對她出手。

  至多,不過冷眼旁觀。

  換作旁人這般得罪他,早涼透了。

  而今,得知她便是畫舫中那抹驚鴻照影的少女,他連對她冷硬心腸,都做不到了。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溫暖記憶,此刻如春潮破冰,轟然席捲。

  他常年行走於黑暗,在刀鋒上舔血,不敢靠她太近,唯恐一身腥穢沾染她半分純白。

  因而他對她的了解,遠不及棠溪夜那般深切。

  更何況,他本就是個悲觀至極,戒心極強的人。

  他只當人心易變,連他最珍視的雪兒,也成了他最厭惡的模樣。

  他是失望至冰點。

  可如今,他又恍然覺得——那些荒唐事,許非她本心。

  她,或許只是用錯了方式去喜歡。

  正如表弟花容時所言:她不過是……肯定了他的容色。

  否則,為何不看旁人沐浴?不竊他人衣裳?

  獨獨,是他。

  「雪兒……她只是誤入迷途,本王不該那般苛責的。」

  風拂過庭中未盡的白雪,他立於陰影交界處,身影一半浸在寒夜裡,一半沐在清冷的月光中。

  遠處,她白衣如雪,那樣乾淨剔透。

  他怎麼也無法將她與這五年來那個聲名狼藉,荒唐至極的鏡公主聯繫在一起。

  眼前這個她,才是他記憶中最熟悉的樣子,恍若照亮了他晦暗半生的最初與最後的光。

  這一霎那間,他仿佛窺見了什麼,腦海中有些大膽的想法。

  他素來擅長洞察人心。

  他只是從來沒想過,她不是她的可能性。

  這些年,那個人,真的是她嗎?

  他的雪兒那般善良,當真會明知他母親唯一遺卷懸於室內,仍縱火焚之?

  他忽然覺得自己大錯特錯。

  他是看著她長大的,哪怕不及棠溪夜跟她親近,但,他也萬萬不該把她想得那麼壞。

  「誤入歧途的不是雪兒,是本王……」

  這一刻,似乎有一根根細針,扎入了他的靈魂。

  「我該早些察覺的……」

  夜風灌入他微敞的衣襟,寒意刺骨,卻不及心中悔愧之萬一。

  「這五年,雪兒獨自一人……該有多害怕?」

  「小皇叔……沒有護好你。」

  蘭因絮果,皆有定時。

  而今方知,早在他於風雪中俯身抱起那小小嬰孩的一瞬,因果之線便已纏縛生死,再難掙脫。

  他以為自己不靠近她,就是為了她好。

  然而,她獨自墜落黑暗,他卻渾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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