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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一劍千蓮開

2026-02-06 10:54:26 作者: 月舞寒煙

  「麻煩……」

  雲薄衍幾不可聞地低語,透著無奈。

  目光觸及她那雙依舊水光瀲灩,仿佛下一刻便要落下淚來的眸子,終是蹙著眉,妥協般地輕嘆:「罷了。」

  「想看,便舞給你看就是。」

  他收起玉簫,抬手握住了腰間冰晶凝鑄的蝶逝劍,語氣依舊是冷的,卻莫名透出一絲縱容。

  「織織……莫要再委屈了。」

  話音落,他已翩然躍至鏡月湖清澈的水面之上。

  足尖輕點,漣漪微漾,竟如履平地。

  月華灑落,為他周身鍍上清輝。

  他開始舞劍。

  身姿時而如流雲掠過靜水,飄逸如風,足尖點在湖面漣漪之上。

  劍光流淌,不似殺伐之器,倒似月光凝結的絲絛,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織就一條流動的銀紗。

  劍柄末端的銀鈴流蘇隨之晃動,發出細碎空靈的脆響,與未歇的琴音奇異地應和著。

  終於,他身形一定,立於湖心。

  手中蝶逝劍挽出一個玄奧的劍花,旋即朝著靜謐的湖面,輕輕一遞。

  「綻。」

  無聲的劍意,如投入靜水的石子,驟然擴散。

  下一刻,鏡月湖沿岸,目之所及的水面之上,無數晶瑩剔透的冰蓮瞬間凝結、綻放!

  千朵、萬朵……

  仿佛將一整片星河凍結在了湖面,又像是無數月光雕刻的瓊花驟然盛開。

  凜冽而純淨的寒氣瀰漫開來,整片湖面竟在頃刻間化作一片浩瀚瑰麗的冰蓮之海,在月光下折射著迷離夢幻的光彩。

  一劍千蓮開,鏡湖凝清霜。

  「師尊好厲害呀……」

  那軟軟糯糯浸滿了崇拜與歡喜的讚嘆,隨著夜風,不僅清晰地飄入了收劍而立,氣息未亂的雲薄衍耳中。

  

  也絲絲縷縷,乘著帶著寒蓮清氣的風,飄向了遠處湖岸那道已然僵立許久的絳紫色身影。

  雲薄衍垂眸,看向岸邊抱著琴,笑得眉眼彎彎的少女,那毫不掩飾的明媚與依賴,竟讓他常年無波無瀾的唇角,有些難以自持地微微向上牽動了一瞬。

  雖然極快便被壓下,恢復成那副冷寂模樣。

  但那一閃而逝的弧度,終究是存在過了。

  北辰霽的臉色在月色下,一點一點褪盡血色,最終化為一種近乎死寂的蒼白與陰翳。

  雲薄衍……

  他腦海中反覆碾磨著這個名字,與記憶中那個驚鴻一瞥銀髮如雪,月下舞劍的身影,緩緩重疊。

  果然……真的是他。

  所以,當年鏡月湖畔,風雪琴音里,那聲聲軟糯喚著「師尊」的……

  竟是他從小看著長大、曾捧在手心呵護過的小侄女,棠溪雪。

  根本不是後來那個,憑著一曲似是而非的琴音,便輕易占據了他所有愧疚與特殊關注的——沈煙。

  他……竟是徹頭徹尾地,認錯了人。

  荒唐。

  諷刺。

  像命運掄圓了胳膊,狠狠扇在他臉上的一記耳光,火辣辣地疼,直透骨髓。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濃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沉重的陰影,遮住了眸中瞬間翻湧起的近乎滅頂的悔恨。

  再睜開時,那雙總是深沉銳利的眸子,竟有些空茫地望向遠處。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鏡夜雪廬的庭院中。

  那株紅山茶開得轟轟烈烈,樹下撫琴的少女白衣勝雪,側顏寧靜美好,指尖流淌出的琴音,此刻聽來,字字句句都像是對他過往盲目錯認的嘲弄。

  恍如隔世。

  記憶不受控制地倒流,穿過層層疊疊的恩怨與時光的塵埃,定格在更久遠的從前。

  「小皇叔~」

  軟軟糯糯的小奶音,帶著全然的依賴與歡喜,仿佛還在耳畔。

  那個總喜歡拽著他衣袖,仰著瓷白小臉對他笑的小雪兒,眉眼彎彎,眼裡有星河。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們竟走到了如今這般,水火不容、相見如仇的地步?

  明明最初……

  是他親手,將她從北境的凜冽風霜中,撿回來的。

  那一年,他剛滿五歲。

  家破人亡的血色尚未從眼前褪盡,裹著滿身風雪與刻骨的寒意,被人從北境冰窟中勉強救回。

  回京的路上,馬車顛簸,窗外是望不到盡頭的死寂雪原。




  像瀕死小獸的嗚咽,細不可聞,卻莫名揪住了他那顆早已凍僵的心。

  他執意讓馬車停下,不顧侍從勸阻,循著聲音,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齊膝的積雪中。

  然後,他在一塊被風雪半掩的巨石後面,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一個裹在早已被雪水浸透的破舊襁褓中,幾乎已被凍僵的女嬰。

  小臉青紫,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唯有心口處,還有一點極其微弱的起伏。

  他顫抖著伸出手,笨拙地將那冰冷的一小團抱進懷裡。

  襁褓中滑出一條精緻的織淚瓔珞,吊墜是一顆淚滴形狀的藍寶石,在朦朧的天光下,幽藍深邃,內里仿佛有星塵流轉。

  寶石內封藏著一朵雪花圖案。

  雪。

  同他名字里的「霽」一樣,都與這漫無邊際的埋葬了他一切的白,有關。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用自己尚且單薄的懷抱裹緊她,將她帶回了搖搖欲墜的北辰王府。

  老軍醫看著襁褓中氣息奄奄的小女嬰,最終沉重地搖頭:

  「小主子,恕老朽直言……這孩兒先天不足,胎裡帶來的弱症極重,又受了這番凍餓……」

  「我們北辰王府如今的境況,您也知道,自保都尚且艱難。這孩子,恐怕……養不活。」

  「養不活?」

  年僅五歲的北辰霽,聽完這句話,沉默地走到臨時搭起的搖籃邊。

  他看著裡面那張依舊蒼白、仿佛一碰即碎的小臉,看著她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呼吸起伏。

  「怎麼就養活不了呢?」

  他喃喃自語,眼神卻逐漸從孩童的懵懂驚慌,沉澱為一種幽深冰冷的不屬於這個年齡的陰鬱。

  既然……他可能養不活他的小雪兒。

  而皇宮裡,恰巧有一個剛剛降生,尊貴無比被無數御醫精心呵護著的九公主。

  那麼——為什麼不能是雪兒呢?

  讓她代替那個真正的公主,享受皇室最好的御醫,最精心的照料,最安穩無憂的環境。

  這或許……是她能在這冰冷世間活下去的唯一的機會。

  至於那個真正的公主……

  一絲屬於孩童卻又異常殘酷冰冷的暗光,掠過他尚顯稚嫩卻已凝滿風霜的眼底。

  既然他的父母因這棠溪皇室而亡,既然這看似煌煌的王朝負他北辰氏滿門鮮血與忠誠。

  那麼,讓這所謂的皇室血脈也流落在外。

  嘗一嘗他曾經歷過的顛沛流離、隱忍藏匿,以及永遠無法觸及真正親情的滋味。

  算不算一種……遲來的、公平的回報?

  更何況,據他所知,那位九公主的生母,似乎還與害死他父王的叛徒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是那叛將的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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