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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那夜會是她嗎

2026-02-06 10:54:24 作者: 月舞寒煙

  巨大的山茶花樹之下,梨霜細心地在座椅上,鋪好了厚厚的雪絨軟墊。

  棠溪雪斂裙坐下,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琴弦。

  「錚——」

  一聲清越空靈的琴音,如深谷泉涌,驟然劃破了庭院寂靜的夜色。

  緊接著,婉轉清冽的琴曲如流水般徐徐淌出,正是那曲《心燈明》。

  旋律悠遠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寂寥,仿佛孤燈照夜,明滅不定,卻又執著地亮著。

  幾乎在琴音響起的剎那,雲薄衍已將琉璃玉簫抵於唇邊。

  清幽的簫聲自然而然地融入琴韻之中,如雲入霧,渾然天成。

  無他,只因此曲他實在太過熟悉。

  兄長過去那些年,不知對著崑崙雪,對著燼海蓮,對著無盡的夜色,將這支曲子反反覆覆吹奏過多少遍。

  那旋律早已刻入骨髓,他想不會都難。

  從前他還在疑惑,這曲子有那麼上頭嗎?

  很好,現在他知道了。

  哪裡是曲子上頭,兄長是對他的小徒兒昏了頭。

  棠溪雪眼波微動,指尖琴音未亂,紅唇卻已輕啟。

  清軟動聽宛如鶯啼的嗓音,隨著樂聲輕輕地哼唱起來,字字清晰,聲聲入心:

  「菩提無樹栽,塵埃落鏡台。

  清風推窗問自在,蓮花指上開。

  石火映剎那,檐鈴說滄海。

  若見三千光年外,星河懸衣帶。

  

  本來無一物,寒潭渡孤堤。

  落葉輕觸三千露,照見舊歸途……」

  歌聲清越,似裹著月光的薄紗,琴音潺潺,如環佩相叩。

  簫聲幽咽,若空谷迴風。

  三者交織纏繞,在這月色迷離,紅山茶盛放的庭院中不斷迴蕩,宛若非人間的天籟,洗淨塵囂,直抵靈台。

  「‌虛空生妙有‌,‌炊煙纏鐘樓‌。

  ‌檐角銅鈴叩白首‌,‌月光垂成綬‌。

  ‌苔痕浸古柏‌,‌雲影臥蓮胎‌。

  ‌莫問晨鐘驚夢處‌,‌蟬衣褪空懷‌。

  ‌本來無一物‌,‌蒼鷹越深谷‌。

  ‌積雪消融檐角露‌,‌青瓦結新霧‌……」

  月光似乎也愈發皎潔,清輝如練,溫柔地籠罩著樹下撫琴吟唱的少女。

  光暈描摹著她精緻的側顏,美得,驚心動魄。

  而雲薄衍執簫靜立花影之中。

  琴簫合鳴,歌聲裊裊。

  唯有兩個當事人心中明了。

  這是一次無聲的叩問,一場精心織就的……試探之局。

  「虛空生妙有‌,‌蝶翼載輕舟‌。

  ‌燭淚堆成蓮花漏‌,‌古井吞星斗‌。

  ‌千江飲月色‌,‌萬壑納風吟‌。

  ‌蛛網收盡晨昏線‌,‌木魚啄年輪‌……」

  北辰霽僵立在鏡月湖遠處的岸畔,絳紫披風在夜風中凝滯不動,仿佛一尊驟然被冰雪封凍的雕像。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鏡夜雪廬庭院中,那株如火紅山茶樹下目光相對的兩人。

  月光如銀紗輕籠,撫琴的少女雪衣流華,奏簫的男子銀髮如霜。

  勾勒出的是一幅靜謐出塵,恍若世外仙侶般的畫卷。

  然而這唯美的一幕,卻像一柄淬了冰的刃,狠狠刺入他記憶最深處。

  與多年前的月下雪夜重合。

  轟——!

  劇烈的震盪在腦海中炸開,耳畔甚至傳來虛幻的轟鳴。

  北辰霽呼吸驟停,瞳孔緊縮,幾乎無法相信自己所聞所見。

  「棠溪雪,她……怎麼會……這一首曲子?!」

  這首曲子……

  分明與母妃當年輕輕哼唱的調子,一模一樣!

  沈煙也曾彈奏過類似的旋律,他曾因此將她視作特殊的慰藉。


  可沈煙的琴音雖美,卻總覺得似有殘缺,始終無法完全與他記憶中的溫暖重合。

  而此刻棠溪雪指尖流瀉出的琴音……

  是真正完完整整的。

  每一個轉折,每一次起伏,甚至那旋律深處難以言喻的溫柔,都與他記憶里琴音分毫不差!

  更令他心神劇震的是,棠溪雪的琴音里,有一種沈煙從未具備的靈韻。

  音符跳躍間,仿佛帶著春日暖陽的溫度,又似林間清泉滌盪過耳畔,悄無聲息地沁入心脾,撫平躁動,帶來一種近乎治癒的寧靜與平和。

  如沐春風。

  是了……

  就是這種感覺!

  他僵硬地抬起手,按住驟然抽痛起來的太陽穴。

  混亂的思緒在腦海中瘋狂衝撞,撕扯著過往的認知。

  這琴音……這熟悉的、直抵靈魂深處的安撫力量……

  似乎,才是他當初在鏡月湖畔,在半夢半醒間聽到的治癒聲音。

  夜風掠過湖面,帶來濕潤的寒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站在那裡,望著月光下那抹撫琴的雪白身影。

  先前所有的疑慮、算計、冷眼旁觀。

  在這一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顛覆性的琴音衝擊得搖搖欲墜。

  沈煙……

  棠溪雪……

  究竟誰,才與那段埋葬在時光深處的溫暖記憶真正相連?

  難道他認錯人了。

  這個念頭如毒藤般纏繞而上,讓他骨髓發冷。

  「那一夜……會是她嗎?」

  棠溪雪聆聽著耳畔流淌的簫聲。

  那每一個悠長的尾韻,每一次氣息轉換間幾不可察的停頓。

  甚至某些特定音調上那獨屬於他的微妙的處理習慣……

  都與記憶深處師尊的簫聲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她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慌忙垂眸,纖長的睫羽輕顫。

  難道……真是她多心了嗎?

  或許,只是分離太久。

  五年光陰,足以讓最親昵的關係蒙上塵埃,足以讓曾經毫無保留的親近,演變成此刻這般小心翼翼的疏離。

  這個認知讓她心口驀地一疼。

  一股混雜著難過與委屈的情緒,細細密密地纏繞上來。

  琴音未絕,簫聲相和,行至中段。

  然而,曲調自此轉入最後一闕。

  那是她不曾在師尊面前彈奏過的部分。

  簫聲,自然而然地停了下來。

  雲薄衍執簫的手微微一頓,銀灰色的眸子轉向她,眼底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師尊的歉意。

  他並未言語,但那沉默已說明一切。

  這無疑更證明了,他的身份是她的師尊。

  棠溪雪在這時抬起淚眼。

  那雙被水色浸潤的眸子,清晰地映著月光與他清冷的身影,其中翻湧的情緒太過濃烈。

  是失而復得的依賴,是漫長等待的委屈,是深入骨髓的眷戀,幾乎要滿溢出來。

  那目光灼燙得驚人,卻又脆弱得像月光下凝結的琉璃,仿佛輕輕一碰,便會徹底碎裂。

  雲薄衍心頭驀地一顫。

  一種陌生的近乎心悸的觸動,猝不及防地掠過他常年冰封的心湖。

  「師尊——」

  琴音未停,她的聲音卻已透過旋律傳來,清軟依舊,卻帶上了一絲甜膩的撒嬌意味,像裹了蜜糖的細小鉤子:

  「我要看……您的一劍千蓮開。」

  來了。

  雲薄衍在心底無聲嘆息。

  冒充兄長這件事,於他而言簡直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試煉。

  這小徒兒,怎地如此能折騰人?

  花樣百出,軟硬兼施。

  他家那位看起來清心寡欲的兄長,平日裡究竟是如何應付的?

  竟能受得住這般……黏人又磨人的撒嬌?

  他全然不知,自己此刻每一分細微的反應,每一次遲疑或順從,都落在棠溪雪看似沉醉、實則清醒無比的審視之中。

  她指尖流轉的,不僅是清越琴音,更是繃緊的心弦。

  只要他露出一絲無法自圓其說的破綻,那溫柔流淌的旋律,頃刻間便會化作奪命的琴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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