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嫂呀。聽說道上的朋友們,都尊稱她一聲天醫大人呢。」
謝燼蓮的聲音溫潤如初雪化成的溪流,在暖閣中靜靜流淌。
他長年隱居於崑崙墟,不問世事,對外界的風雲變幻、奇人異士所知甚少。
此刻只是含笑溫聲重複著棠溪雪先前玩笑般的話語,語氣里浸滿了不自知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寵溺與驕傲。
「聽起來還是挺厲害的吧?」
他話音輕柔落地,帶著純粹為自家織織感到欣喜的溫情。
卻未曾看見,身側那道月白的身影,已如遭九天玄雷直貫天靈,陡然僵在了原地。
雲薄衍整個人仿佛瞬間化作了冰雕雪塑。
一顆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劇烈得幾乎要撞碎骨骼。
先是一片空白的茫然,旋即,是一股後知後覺,洶湧滾燙的狂喜。
「織…命…天醫……」
他嘴唇微張,喉間逸出極輕的低喃,聲音飄忽得如同怕驚碎了某個太過美好、太過易逝的琉璃幻夢。
那幾個字在舌尖滾過,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
「織天補命,以凡軀承負蒼生願力……九洲瘟劫盡處,唯見素手回春……」
流傳於九洲頂級勢力間、關於那位神秘「織命天醫」的記載,與眼前燭光下正專注收針的少女身影,重重疊合。
「踏破鐵鞋無覓處,千山萬水皆成空……」
他眸中光芒急劇變幻,最終化為一片灼人的激動。
「原來……因果早續,緣分暗結。天命之線,早已將你我……不,是將阿兄與她,緊緊相系!」
他猛地抬首,銀灰色眸子燃起了足以燎原的星火,目光灼灼,似要將她鐫刻進自己的神魂。
「阿嫂……」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竟然就是那位……救億萬蒼生於水火,其名早被鐫刻於《千秋榜》上的——織命天醫!」
《千秋榜》。
立於中洲天命峰絕巔,上接浩渺星河,下鎮九洲龍脈。
非人力所立,乃天地氣運所鍾,自行顯化的一方神異古碑。
傳承千秋萬代,不朽不滅。
能列名其上者,無不是功蓋當代、德配乾坤、於九洲命運軌跡中留下不可磨滅印記的傳奇人物。
那是一個時代氣運的凝聚,是蒼生感念的具現。
而誰能想到,那位在辰曜王朝聲名狼藉、甚至被人肆意詆毀,令諸國天驕貴胄避之不及的鏡公主,她的另一個身份,竟早已悄然登臨《千秋榜》,受九洲冥冥氣運所護,得萬民感念之力滋養!
要知道,那位「織命天醫」親手撰寫的《天工織脈錄》、《光陰本草》、《逆命九章》、《奪天十八針》以及集大成的《九洲醫錄》……
早已被天下醫者奉為至高聖典,一字千金,乃至萬金難求。
無數杏林聖手窮盡一生,只為窺得其中一鱗半爪的玄奧。
她是活在傳說與典籍中的聖手,是懸壺濟世一道當之無愧的當代魁首,甚至被許多醫者私下尊為醫道圖騰!
「織織……就是阿衍耗盡心血、踏遍九洲苦苦尋覓的織命天醫?!」
謝燼蓮即便心性再如何淡泊出塵,聞言亦是震驚不已。
冰綃下的長睫輕輕顫動。
他雖然不太清楚「織命天醫」具體意味著多麼駭人的地位。
但從弟弟那前所未有的劇烈反應與脫口而出的《千秋榜》之名。
已足以讓他明白,他的織織,遠比他想像的……
還要了不起千倍、萬倍。
「所以,織織你說的師從一位老爺爺……」
謝燼蓮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震驚的感慨。
「便是那位超然物外、被尊為醫道活化石的……老藥神前輩?」
「那難道不算老爺爺嗎?」
棠溪雪正凝神計算著行針時辰,聞言抬起頭。
眨了眨清澈的眼眸,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無辜。
她指尖輕拂,動作行雲流水般將刺在謝燼蓮穴道上的金針銀針一一收回,歸入針匣。
那些細如毫芒的針在她指間仿佛有了生命,溫順地回歸原位。
經過她這一番精妙絕倫的施針,效果立竿見影。
謝燼蓮清晰地感覺到體內,原本如脫韁野馬般狂暴亂竄、日夜折磨他的殘餘天罰之力與逆亂內力,被一股柔和卻堅韌的暖流引導、梳理。
如同暴虐的洪水被導入,早已乾涸的河床。
開始溫順地流淌,滋養著他近乎枯竭的經脈與臟腑。
那種久違的力量,緩慢復甦的暖意,讓他幾乎要喟嘆出聲。
這實在是……太過驚人。
那麼多被雲薄衍「請」來的各方名醫、隱世聖手。
在查看過他的傷勢後無不搖頭嘆息,斷定他經脈盡碎、回天乏術。
能苟延殘喘已是奇蹟,斷言再無康復之望。
可他的織織,不過一次針灸,便讓他看到了希望曙光,她怎麼就如此優秀。
「自然是算的。」
謝燼蓮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唇角卻忍不住上揚。
那笑意溫柔得如同冰原上,忽然照進了一整片春光。
「那應當是九洲之上,最具分量、最有權威的老爺爺了。」
他試著按照崑崙心法,極其緩慢、小心翼翼地催動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內息。
以往這樣做,必然會引發經脈劇痛與氣血逆沖。
可此刻,那一絲內息竟順暢地沿著,被銀針疏導過的路徑運行了一小周天。
雖仍顯滯澀虛弱,卻奇蹟般地沒有引起任何刺痛與反噬!
雖然距離完全恢復還遙遙無期,但這意味著,他那被判定為死局的傷勢,真的有了被修復的可能!
這發現讓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驟然掀起了驚喜的波瀾。他不怕死,只怕,無法再護著她。只怕,連累了阿衍。
「哼,」棠溪雪微微揚起下巴,假裝不滿地輕哼一聲。
眼角眉梢卻藏不住被師尊誇讚的歡喜與小小得意。
「我不是早跟師尊說過,我很厲害的嗎?師尊方才……是不是沒信呀?」
「織織莫氣。」
謝燼蓮從善如流地放軟了聲音,那清冷的嗓音卻溫溫柔柔的。
「為師知道織織很厲害,只是未曾想到……厲害得如此無邊無際。」
他毫不吝嗇地誇讚她,永遠給予她肯定,仿佛要將世間所有美好的詞彙都堆砌在她身上。
「噗嗤——」
棠溪雪被他這直白又溫柔的話語逗笑了。
方才那點佯裝的不滿,瞬間煙消雲散。
「師尊的嘴可真甜……好吧,原諒你啦!」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體貼地走上前。
先是小心翼翼地為謝燼蓮將方才褪下的衣裳一件件穿好,仔細撫平每一處褶皺。
又將那件雪絨裘重新為他披上,攏緊,確保他不會受一絲風寒。
做完這一切,她俯身,趁他不備,飛快地在他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輕柔如羽毛,卻滿載著眷戀與疼惜的吻。
謝燼蓮只覺額間一點微涼柔軟的觸感倏然而過,帶著她獨有的海棠冷香。
明明只是一個輕吻,卻讓他的心臟像是被最柔軟的春水包裹,軟得一塌糊塗,仿佛連魂魄都要隨之融化。
這人間的冬夜,風雪依舊在窗外呼嘯。
可因為這一個小小的吻,這間暖閣,突然就變得春意盎然,再沒有半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