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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金針渡厄

2026-02-06 10:55:32 作者: 月舞寒煙

  「沒大沒小,叫師叔。」

  雲薄衍用盡生平所有自制力,才將血脈深處那陣陌生的悸動強壓下去。

  他將身上的銀色斗篷攏緊幾分,面上覆了層霜雪般的清寒,端的是一副不染塵俗的月梵聖子模樣。

  「我看你不是替阿兄診治,」他的聲音泠泠如碎玉,帶著幾分自己也未察覺的冷意,「是趁機占他便宜。」

  不知在氣什麼。

  許是氣她眼中只映著阿兄一人。

  許是氣她這般肆無忌憚地欺負他那純情又脆弱的兄長。

  即便,那人似乎甘之如飴。

  「師叔,你莫要以己度人,」棠溪雪打開紫檀針匣,指尖撫過排列整齊的銀針,唇角勾起一抹淺笑,「醫者仁心,我可是正經大夫。」

  她轉身望向謝燼蓮,聲音放柔:「師尊,您說,此刻可覺舒緩些了?」

  「為師不疼。」

  謝燼蓮的聲音溫潤如初,只是尾音仍殘留一絲情動後的微啞。

  他靜靜坐著,銀髮如流泉鋪散,發間那枚蝶骨銀簪振翅欲飛。

  垂落的碎月流蘇隨著他微微偏首的動作輕輕搖曳,在冷白如玉的側臉投下細碎光影。

  他舍了眸中三寸光,從此不見日月輪轉。

  卻將她命途里所有的夜,悉數兌換成星辰與長晝。

  從此他眼底是永夜,她眉梢是朝陽。

  

  「織織不必喚他師叔,」謝燼蓮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往後,便喚他阿衍罷。」

  「阿兄!」雲薄衍眉尖蹙起,銀灰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錯愕,「織織為何不必喚我師叔?」

  他連這僅有的名分,都留不住麼?

  「阿衍,」謝燼蓮的聲音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你該喚的,是阿嫂。」

  雲薄衍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震。

  靜默在暖閣中流淌。

  良久,他垂下眼眸,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陰影,聲音輕得像嘆息:

  「……阿兄,我知道了。」

  「麻煩阿衍將師尊抱到榻上。」

  棠溪雪聞言,唇角上揚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住。

  聲音清軟如江南春水裹著蜜糖,又如枝頭初櫻綴著晨露,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阿嫂,」雲薄衍耳根微紅,聲音卻還繃著。

  「這……是否太快了些?我阿兄他……或許還能再救治救治,不必如此心急……完成什麼遺願……」

  說到最後幾字,他喉間發緊,眼眶又泛起濕意。

  可心底深處,卻有什麼悄然鬆動——

  織織未曾因阿兄墜落凡塵而嫌棄半分,反而願意這般親近……

  她真的,很好。

  「阿衍,聽話。」

  謝燼蓮只淡淡說了四個字。

  兄控的月梵聖子抿了抿唇,終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兄長從輪椅上抱起。

  觸手處儘是單薄骨感,比記憶里輕了太多。

  雲薄衍指尖輕顫,眼眶瞬間濕透,卻強忍著未讓淚落下。

  誰能知道,在外面殺人不眨眼的雲爵之主,在兄長面前卻是個小哭包。

  他將謝燼蓮輕柔安置在鋪著雪狐絨的軟榻上,動作珍重得像在擺放易碎的琉璃。

  「那……織織,」他聲音發哽,別開臉去,「你……輕些對他。」

  話已至此,他幾乎是認命了。

  阿兄不知還能撐多久,餘下的時日裡,為何不能讓他快活些?

  若那人是織織——

  他……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換了旁人,他便是拼死也要攔下的。

  「放心吧,」棠溪雪彎起眉眼,指尖已拈起一枚銀針,「我會很輕……不會弄疼師尊的。」

  她伸手解開謝燼蓮身上裹著的雪絨裘,又將他的綢褲褪至膝下。

  動作流暢自然,不帶半分旖旎,唯有醫者的專注。


  雲薄衍沒有離開。

  逃到天涯海角也無用,那該死的共感如影隨形。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就這般杵在榻邊,目光沉靜地看著。

  或許……他也該學一學。

  若日後阿兄不在了,阿嫂總不能獨守空房……

  這念頭一起,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耳根燒得更紅。

  呸,這不對,他的兄長當與天地同壽,萬古長存。

  他可真的是瘋了,想的什麼大逆不道的背德玩意兒。

  這定是看了那造孽的《清冷聖子,夜夜索歡》的後遺症……

  畢竟裡面什麼三人行必有我師,什麼兼祧兩房,照顧寡嫂……

  「織織,」謝燼蓮忽然輕喚,呼吸微促,「為師……有些緊張。」

  「別怕,」棠溪雪俯身,指尖輕撫過他緊繃的肩線,「放鬆些……師尊,一切都交給我。」

  她只當他們是憂慮她的醫術,並未多想。

  指腹按在他胸前幾處大穴,感知著那具身體裡紊亂如狂瀾的氣息。

  那是天罰雷霆留下的摧殘,經脈間淤塞著狂暴的殘餘之力,氣血逆沖,如困獸在籠中衝撞。

  她凝神靜氣,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左手一揚,十三枚凝魄銀針自針匣中躍起,在她指尖排列如北斗星陣。

  那銀針細如髮絲,通體流轉著月華般的柔光。

  此乃取北海玄冰之下,吸收百年太陰精華的寒髓銀鑄就,性柔主降,專司疏導經絡陰濁之滯,安定氣血。

  「《鬼門十三針》——續命。」

  她輕喝一聲,指尖如蝶穿花。

  十三道銀芒瞬息落下,分刺百會、風府、膻中等十三處生死大穴。

  針尖入體無聲,謝燼蓮卻渾身一震,只覺得一股清冽如寒泉的氣息順著針尖湧入,將那些狂亂逆沖的血氣一點點撫平、疏導。

  棠溪雪動作未停,右手已打開針匣另一層。

  金芒乍現。

  七枚曜神金針靜靜躺在天青絨布上,針身流轉著灼灼光華,如凝固的日光。

  此乃取赤帝山脈深處,受千年正午陽炎淬鍊的太陽金鍛造,性烈主升,專司引渡天地純陽之氣。

  「《金針渡厄術》——引陽。」

  她指尖拈起金針,眸光沉靜如古井。

  這一次落針更慢,每一針都帶著某種玄妙的韻律,針尖刺入的瞬間,竟隱隱有風雷之聲在暖閣中低回。

  金針馭神,銀針引氣。

  兩套針法交替施為,乾坤在手,陰陽可調。

  雲薄衍原本還紅著眼眶站在一旁,此刻卻漸漸睜大了眼睛。

  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不,是親眼見到!

  阿兄周身那些原本紊亂暴烈的氣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歸流。

  那些因天罰之力而淤塞斷裂的經脈,在金針銀針的交錯引導下,竟隱隱有了復甦連貫的跡象!

  棠溪雪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指尖卻穩如磐石。

  最後一枚金針落下,她輕輕舒了口氣,指尖在針尾一拂。

  「嗡……」

  清越的顫鳴自七枚金針上同時響起,如鳳唳九天,餘韻悠長。

  十三枚銀針隨之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如龍吟深淵。

  金聲玉振,陰陽和鳴。

  謝燼蓮躺在榻上,銀髮如雪鋪陳,雙目輕闔,長睫在眼下投出溫柔的陰影。

  他原本急促的呼吸已漸漸平緩,蒼白的臉頰上泛起極淡的血色,像是冰封的雪原下,終於有暖流開始悄悄涌動。

  雲薄衍怔怔看著,喉結滾動,半晌才啞聲喃喃:

  「阿嫂這一手針法……」

  「當真有點東西。」

  何止是「有點東西」。

  這分明是已臻化境、幾近通神的醫術。

  他緩緩抬眼,望向那個正專注收針的少女。


  燭光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她垂眸時,長睫在臉頰上投出扇形的影,神情虔誠得如同在完成某種古老的儀式。

  這一刻,雲薄衍忽然清楚地意識到——

  他和阿兄,或許真的誤會了。

  而更令他心驚的是:這個看似嬌氣難纏的小禍水,或許……真的是阿兄黑暗命途里,唯一那束破曉的天光。

  「阿嫂——」他喉頭有些發緊,「敢問……你在道上,可有名號?」

  如此醫術,驚世駭俗。

  莫說那些被雲爵強擄來的御醫,便是他平生所見所聞,也無人能及萬一。

  這般人物,豈會寂寂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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