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闕】
流螢殿的門被輕輕推開,裹挾著外間清寒的雪氣,一道頎長清瘦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溫頌,自小便侍奉在謝燼蓮身邊的劍侍。
少年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束紫白相間的花朵,那花朵形態秀雅,花瓣邊緣泛著淡淡的紫暈,中心是柔和的月白,層層疊疊,如同凝結的霧氣與星光,在殿內溫暖的燭光下散發著清幽的冷香。
他剛從外面的風雪中歸來,及腰長發未束,柔順地披散著,發梢還沾著幾粒未化的晶瑩雪沫,更襯得那張臉乾淨乖巧,充滿少年人特有的清新氣息。
他身著一襲寬鬆的淡紫色絲綢質紗織長袍,衣料柔軟垂順,隨著步履微微流動,領口鑲著一圈蓬鬆雪白的毛領,將他秀氣的下頜線條半掩,顯得溫潤又矜貴。
「君上,查到了。」
「司星晝並未返回山河闕的居所,而是落腳在七世閣。」
溫頌的聲音清朗溫和,如同玉石輕叩,他走到謝燼蓮輪椅旁不遠處,微微躬身稟報。
「不過,我們的人探聽到,他剛剛命人取了一份兩日後折梅宴的請柬。看來,這位星澤陛下是打算親自出席這場宴會了。」
他將手中那束沾著雪色寒香的紫白花朵,恭敬地遞向謝燼蓮的方向。
「那正好。」
棠溪雪聞言,眸光一亮,唇角彎起一抹清淺卻篤定的弧度。
「就在折梅宴上動手。」
鎮北侯府主辦的折梅宴,設在白玉京城郊的梅雪塢。
那裡遍植珍品梅樹,亭台水榭錯落,地形相對開闊卻又因園林造景而有許多隱蔽之處,她對此地頗為熟悉,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可。」
雲薄衍略一沉吟,便頷首同意,銀灰色的眸子裡閃過冷冽的星芒。
「我會安排妥當,屆時……我也會親赴折梅宴。」
既然決定要對司星晝出手,自然要確保萬無一失。
「那就辛苦阿衍啦。」
棠溪雪轉向雲薄衍,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許,如同春風拂過初融的冰面,帶著熨帖人心的暖意。
雲薄衍聽得那聲溫軟的話語,心尖像是被羽毛極輕地搔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微酸帶澀的熱流毫無徵兆地湧上鼻腔。
他……被阿嫂關心了。
「不辛苦。」
他迅速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瞬間翻湧的波瀾,清冷霜雪的面容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恢復了一貫的平淡無波。
他一向是內斂克制的性子,情緒極少外露。
唯有今日,先是被兄長與阿嫂之間那過於刺激的親密共感衝擊得心神失守。
後又得知阿嫂竟是苦苦尋覓的織命天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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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悲大喜接連衝擊之下,才難得地顯露出幾分瀕臨崩潰的失態。
平日裡,他慣於將一切情緒深埋心底。
他也很能忍痛。
此前兄長引天罰加身時,那萬鈞雷霆灼穿血肉的痛楚,他因為雙生共感,一絲不落地盡數承受了。
兄長雙目靈絡盡毀、墮入永夜的絕望與劇痛,他也一同分擔。
可他從未流露半分難色,更不曾覺得委屈。
他只是心疼兄長,為兄長感到不值,為何要為一個渺茫的希望,付出如此慘烈的代價。
但他對自己所承受的一切,從無怨言。
他只是沉默地竭盡全力,想將兄長從死亡與絕望的深淵邊緣,一點點拉回來。
「阿衍真乖呀。」
棠溪雪見他這副強作鎮定卻隱隱透著些彆扭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語氣裡帶著柔軟的調侃。
雲薄衍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謝謝,大可不必如此。
他早已不是需要人哄慰的小孩了。
但唇角還是微不可察地上揚了幾分。
這時,謝燼蓮已伸手接過了溫頌遞來的花束。
那束紫霧花在他蒼白修長的指間,更顯得清冷剔透,幽香襲人。
這花,是他在知道棠溪雪到來時,便暗中吩咐溫頌去尋的。
「織織,」他微微轉向棠溪雪的方向,將花束遞出,聲音溫潤如故,卻隱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送給你。」
棠溪雪有些驚喜地接過花束,低頭輕嗅,那冷冽又帶著一絲夢幻甜意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
「很美的紫霧花,我很喜歡。」
她抬起眸,眼中映著燭光,笑意盈盈地望向他。
話鋒卻輕輕一轉,帶著撩人心弦的甜軟。
「不過……小蓮花才是這世上,我最喜歡、最獨一無二的花呀。」
謝燼蓮呼吸微滯,冰綃下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薄紅。
她總是這樣,隨口一句,便能叫他心湖蕩漾,難以自持。
「也謝謝阿頌,冒雪尋來這麼漂亮的花。」
棠溪雪抱著花束,轉向靜靜侍立一旁的溫頌,輕輕頷首致意。
溫頌立刻躬身,如瀑的長髮隨著動作滑落肩頭,聲音溫和恭謹:
「殿下喜歡這花,是屬下的榮幸。」
他說話斯斯文文,語調平穩,配上那身淡紫衣袍和乖巧的相貌,整個人像一塊香香軟軟的薰衣草糕點。
他自幼跟在謝燼蓮身邊,名為劍侍,實則為伴,感情甚篤。
謝燼蓮修習崑崙秘法鏡夢術時,時常會攜他一同入夢。
在那些虛實交織的夢境裡,溫頌常常擔任棠溪雪的試劍人,陪她拆招對練,磨礪劍技。
因此,與對棠溪雪尚存些許陌生與審視的霧涯不同,溫頌對她極為熟稔,態度也自然親切友善。
「天色不早了,織織,要在流螢殿歇下麼?」
謝燼蓮執起案上半溫的茶,語氣溫柔至極。
殿外風雪正緊,檐角鐵馬被颳得零落作響,窗紙上斜過梅枝顫顫的影子。
他不忍讓她沾上哪怕半分寒氣。
「師尊這是在邀我共寢?」
棠溪雪眼尾微微一挑,燭光在她眸中漾開淺淺的流光,像暮春時節被風吹皺的湖。
「織織若是想留……」
謝燼蓮話未說完,便被一聲輕咳打斷。
「不可。阿嫂,我送你回去。」雲薄衍自屏風後轉出,雪衣在暖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阿兄,你多少也該矜持些。」
他話雖對著兄長說,目光卻落在棠溪雪身上,像冬日深潭裡浮著的薄冰,看不到底下藏著什麼。
「不必麻煩,」棠溪雪起身,袖間掠過一陣清淺的海棠香,「暮涼已在殿外候著了。鏡月湖離此不遠,何況……」
她走到殿門前,又回首一笑,側臉被廊下的絹燈鍍上一層朦朧的暖色。
「廬中尚有客在,我總需回去照看才是。」
「咔——」
一聲細碎輕響。
謝燼蓮手中那盞越窯青瓷忽地綻開一道冰紋,溫熱的茶湯無聲漫過他玉白的指節。
「手滑。」
他淡淡說著,面上仍是一貫的從容溫雅。
她的家裡……還有誰?
風雪這般重,夜這般深,是什麼人,竟能留在她燈火燃起的屋檐下?
「師尊,徒兒先行告退。」
棠溪雪推門的剎那,北風卷著雪沫撲進殿內,案頭燭火猛地一顫。
待那抹身影沒入茫茫雪夜,殿中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凍。
「北、辰、霽——」
雲薄衍一字一頓念出這個名字,指尖在袖中緩緩收攏。
窗外傳來她踏雪遠去的細響,像碾碎了一地皎潔的月光。
「那傢伙,當真是……不知廉恥。」
他低聲說,語氣里的寒意比殿外三尺深雪更甚。
「阿衍,看來,有些人還是太安逸了……」
謝燼蓮溫潤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落下。
雲薄衍聞言頓時瞭然。
「聽聞——桑家那位遺孤,似乎在尋當年滅門慘案的仇人……」
「此外,沈煙,似乎還不知道,她的母妃桑柔,是死在北辰王的手裡吧……」
遠處傳來隱約的鶴唳,孤寂地穿透風雪,久久迴蕩在空茫的群山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