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錯佇立於鏡夜雪廬的主臥之外,進退維谷,如陷泥淖。
他是禁衛軍大統領,昔日刀山劍樹、槍林箭雨之中尚且不曾蹙過半寸眉頭。
此刻卻對著這一扇雕花木門,躊躇再三,竟生出了幾分怯意。
「這個時候打擾,不好吧?」
他瞥了軍師晏辭一眼。
「快點!十萬火急。」
晏辭催促道。
「晏軍師可真會使喚人……就我倒霉是吧?」
沈錯深吸了一口氣,裡頭是陛下與殿下,他這般貿然闖入,只怕比上戰場還要兇險三分。
然事態緊急,刻不容緩,陛下身邊又再無旁的倒霉蛋可差遣。
「別杵著啊!動起來!」
晏軍師這張嘴,素來慣會指使人,三言兩語便將他推到了這風口浪尖上。
「陛下,您醒了嗎?」
沈錯心中暗罵,卻也無可奈何,只得硬著頭皮上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奔赴刑場一般,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扉。
「陛下,臣有急事稟報。」
指節叩在花梨木上,發出三聲低沉的悶響。
在這寂靜的雪廬之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唐突。
「沈無咎,你最好是真有事。」
棠溪夜的聲音從內室傳來,低沉沉的,尾音微微上揚。
帶著幾分被人擾了清夢的不悅。
內室之中,粉紗低垂,鵝梨帳中香的甜暖氣息氤氳不散,將滿室都浸染得溫軟如夢。
「嗯?」
他懷中的人兒被這聲響驚動,睫羽輕輕顫了顫,如蝶翼初展,似被風拂過的嫩葉,眼看便要醒轉。
「沒事。」
他忙伸手,指腹極輕極柔地撫過她的髮絲。
那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安撫一隻被風聲驚了的貓兒。
他的指尖順著她如瀑的青絲緩緩滑下,每一寸都帶著克制而深沉的眷戀。
「織織,繼續睡。」
棠溪夜俯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柔繾綣的吻。
那吻里藏著帝王難得一見的柔軟,是殺伐果斷之外僅存的一隅溫情。
「凡事都有朕處理,你安心休息。」
他利落地披上外袍,墨發隨意攏在身後,大步走到外間。
他步履從容,每一步都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都進來吧。」
帝王嗓音淡淡,卻自有一股不容違逆的威儀。
話音方落,廊下候著的侍女們便魚貫而入,腳步輕盈如貓,落地無聲。
「陛下,可需要奴婢伺候梳洗?」
「不必,把東西放下。」
棠溪夜揮了揮手。
侍女們手中捧著銀盆、巾帕、漱盂、香膏等物。
一一擺好,又無聲退了出去,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訓練有素。
銀盆里熱水氤氳著白霧,裊裊升騰,將滿室染得朦朧如畫。
巾帕疊得齊整方正,邊角一絲不苟。
旁邊還擱著一碟新摘的臘梅,金黃的花瓣上猶帶晨露,幽香清冽,沁人心脾。
「怎麼?沈大統領,一大早是要催魂呢?」
棠溪夜一邊淨面,一邊抬眸掃了沈錯一眼。
那目光冷淡,像是深冬里從冰隙中透出來的一線寒光。
「陛下恕罪。」
明明只是隨意一瞥,卻讓沈錯脊背一涼,仿佛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
他跟隨陛下多年,深知這位的脾性,越是平靜,越是危險。
「何事?」
棠溪夜拿著棉巾,不緊不慢地拭去面上的水漬,動作優雅從容。
「陛下,您看看外面就知道了。」
沈錯的神色凝重,眉間仿佛壓著整座山嶽。
棠溪夜放下棉巾,修長的手指將衣襟攏了攏,抬眸望向窗外。
那一瞬,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窗外,原本應是皚皚白雪覆滿天地,銀裝素裹,清寒如畫。
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卻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赤紅。
那紅不是朝霞的緋。
緋霞雖艷,卻帶著晨光的暖意與希望。
也不是殘陽的血。
殘陽雖烈,卻染著黃昏的蒼涼與遲暮。
那是一種幽沉的仿佛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顏色。
鋪天蓋地,將整片天地都浸透了。
遠山、近樹、檐角、石階,目之所及,無一處不是這詭異的赤色。
「昨夜開始下的紅雪。」
「起初臣還以為是天端突然出現的血月映照,才使得雪色泛紅,便未曾太過在意。」
「可待到天明再看,竟是千里赤雪,漫山遍野,無一處倖免。」
沈錯快速回稟道,語速比平日快了幾分。
「無咎,赤雪覆蓋範圍幾何?可有不良影響?」
一道清軟的嗓音從內室傳來。
棠溪雪不知何時已經起身,披著一件淡粉色的寢衣。
衣料輕薄如煙,上面繡著疏疏落落的海棠花紋,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烏髮如瀑垂落肩頭,未曾梳挽,便那樣散漫地披著。
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瑩白如玉,像一捧新雪落在月下,清冷中透著幾分說不出的嬌慵。
「參、參見殿下!」
沈錯連忙躬身行禮。
「免禮,起身吧。」
棠溪雪整個人精氣神說不出的好,眉眼間帶著饜足的慵懶。
猶似一枝被春風吹透的海棠,花瓣還沾著未晞的露,枝頭卻已開到了最濃處。
粉嫩欲滴,嬌艷不可方物。
「玄胤哥哥,晨安。」
昨夜雖不曾雲雨,卻也被某人纏著耳鬢廝磨了大半夜。
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親昵,那些落在耳畔的低語,那些指尖流連處燃起的灼熱。
此刻還殘留在肌膚上,宛如胭脂暈開,淺淺淡淡。
「織織,這就起了?不多休息一會兒?」
棠溪夜的嗓音瞬間就溫軟了下來。
「嗯,已經睡足了。」
棠溪雪簡單梳洗了一下,接過梨霜遞來的茶盞,淡淡抿了一口。
茶水是上好的雲霧銀茶,湯色杏黃明亮,入口甘醇,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我也想聽聽,何事讓無咎這麼早過來通稟。」
她飲茶的模樣慵懶動人。
纖長的手指捏著茶蓋,輕輕拂去浮葉,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渾然天成的高貴優雅。
「喵嗚~」
兩隻小白貓立刻跳上榻,一左一右窩在她身邊。
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團,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她白嫩的玉指輕輕撫摸幾下,指尖陷入那柔軟的皮毛之中。
小貓們便更加愜意地眯起眼睛,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腕間掃來掃去,撒嬌般地蹭著她的掌心。
「打擾殿下好眠,臣有罪。」
沈錯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垂下眼帘,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來扔在地上踩兩腳。
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連呼吸都亂了半拍。
他跟隨陛下多年,什麼大場面沒見過,可此刻竟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根木頭樁子。
試問,見到心中神明晨起的衝擊力是什麼樣的?
沈錯只能說,腦子刷地一片空白,像被人用大錘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響。
緊張到缺氧,連喘氣都覺得費勁。
平日裡那些刀光劍影中淬鍊出來的鎮定自若,此刻全都不翼而飛。
剩下的只有手足無措的窘迫。
「殿、殿下,晏軍師就在外面。」
「還、還是請他進來吧,屬下不太清楚細節。」
沈錯張了張嘴,聲音發飄,竟有些結巴。
話音未落,他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一般,轉身便跑,動作之快,堪稱他職業生涯之最。
幾步衝到門外,一把揪住正在廊下候著的晏辭,二話不說便將他往裡推。
那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半分猶豫都沒有。
仿佛甩出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燙手山芋。
他有的是一身的牛勁。
沈大統領的實力也只是弱於陛下而已,否則也沒法在陛下身邊活到現在。
這些年跟在陛下身邊,旁的侍衛換了不知多少茬。
死的死,傷的傷,退的退。
唯獨他巋然不動,靠的就是命硬。
「幹嘛呢這是?」
晏辭一襲墨紋白袍,身姿修長如玉樹臨風。
此刻卻被推得踉蹌了幾步,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堪堪穩住身形,長袖拂過門框,險些被絆倒。
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軍師大人的從容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