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
棠溪雪腳步便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宮道上的積雪雖已掃去大半,青石板上卻凝著一層薄如蟬翼的冰殼。
棠溪雪心裡想著事,未曾留意。
繡鞋踏上去的瞬間,鞋底一滑,身子便失了平衡,向後仰去。
「啊呀。」
她的驚呼剛溢出唇畔,踏雲步尚未流轉,便覺腰間驟然一緊。
一股沉穩的力道將她凌空的身子穩穩攬回。
「小殿下當心。」
晏辭的聲音近在耳畔,他動作迅捷如電,長臂一環便將她牢牢護住。
他一手緊扣在她腰側,另一手已穩穩托住了她的肩背。
暗處,暮涼剛剛探出的手,又無聲無息地藏回了影子裡。
「您沒事吧?」
晏辭垂眸詢問。
「道上凝冰濕滑,走急了容易跌跤。」
「怎麼還同小時候一般,總是這般心急?」
從前便是這樣,小殿下跑起來像只撒歡的雀兒,不知在雪地里摔過多少回。
每次都是他將她扶起,悄悄拍去她鬢髮間的雪沫。
「我這叫歸心似箭。」
棠溪雪驚魂稍定。
紗袖如流雲般拂過,輕輕搭在他扶在自己臂彎的小臂上。
「更何況,不是還有阿策在麼?你總會接住我的。」
墨色的暗紋白袍與煙霞般的粉裙輕柔交疊。
宛如一幅徐徐鋪展的宣紙上,濃淡相宜的筆觸剛剛相遇。
那軟玉溫香毫無間隙地依偎入懷,瞬間奪走了他大半的知覺。
只余半邊身子酥酥麻麻。
心跳如擂鼓,一聲聲撞著胸膛,震耳欲聾。
晏辭能感覺到她輕暖的呼吸,拂過自己襟前微涼的衣料。
「可臣不會時時刻刻都在。」
晏辭聲音低沉,宛如清風。
「小殿下,路要一步一步,走得穩當才好。」
「阿策……」
棠溪雪仰起臉,便察覺到他扶在自己腰間的手,收緊了一瞬。
那手指節微微泛白,旋即又像被火燙到般迅速鬆開,力道卸得乾乾淨淨。
「是臣僭越。」
晏辭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依舊平穩。
「下次,萬萬當心。」
晏辭向後撤了半步,恰到好處地拉開了彼此之間令人心慌意亂的距離。
他眼帘低垂,目光落在她被冰雪潤濕的鞋尖上,不再看她。
那纖長的睫毛覆下來,掩去了眸底所有翻騰的不該有的情緒。
「阿策。」
棠溪雪卻伸出手來,掌心向上,像一枚等待承接的柔軟花苞。
「路太滑了,你牽著我走。」
那隻手白皙瑩潤,指甲是淡淡的貝殼粉,在透過雲層的微光下,籠著一層珍珠似的柔澤。
五指纖細,腕骨玲瓏,美好得讓人想小心翼翼捧在掌心。
晏辭低頭看著那隻手,愣了一瞬。
那隻手他牽過很多次。
年少之時,她也是這樣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來。
她只知道他在這裡,她需要他,他就在。
可此刻,他卻有些不敢握上去。
他的手太涼了。
身上的寒疾未愈,此刻還泛著涼意。
他怕凍著她,又怕自己的手太糙,硌著她。
「臣,遵令。」
可晏辭終究還是伸出手去,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握碎了一朵雲。
掌心貼著她的掌心,指尖扣著她的指尖,不松不緊,恰到好處。
他的手確實涼,可她掌心的溫度像一團微弱的小火苗。
一點一點地暖過來,從指尖傳到手腕,再傳到心口,暖得他鼻子有些發酸。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
從前他就是這樣帶著她,穿行在人潮洶湧的長街之上。
上元佳節,火樹銀花。
千盞花燈,亮如白晝。
流光織成一條蜿蜒的星河,人間煙火與天端明月輝映成趣。
打鐵花的匠人,立於萬眾矚目的高台之上,手中揚起一勺赤金色的鐵水,奮力潑向了墨藍的夜穹。
「轟——」
鐵水與夜風相撞的剎那,驟然迸裂。
鐵花綻開,赤焰入雲,金砂如雨。
人間至艷,不過如此。
灼熱,絢爛,一瞬即滅,卻足以照亮一整年的晦暗。
「阿策哥哥!快看!天女散花了!」
一襲海棠紅裙的少女扯著他的衣袖,踮起腳尖。
「他不是在打鐵花,他是在替天上的星宿,下一場凡間的流星雨。」
晏辭笑著,聲音在鼎沸人聲中清晰落下。
「阿策哥哥,鐵水為什麼不會滅呀?」
棠溪雪眸子裡盛滿了跳躍的金光與好奇。
「因為足夠熾熱。」他低頭看她,唇角微揚,「就像是旭日,灼燙到極致,連天風也吹不熄它的光。」
「那它落在那人身上怎麼辦?」
棠溪雪轉而擔心起來,手將他衣袖攥得更緊。
「不會。匠人練了十幾年,才能在這萬人仰望之處,把滾燙的星河穩穩地舉過頭頂。」
晏辭語氣篤定,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就像阿策哥哥下棋一樣厲害嗎?」
棠溪雪眨了眨眼。
「嗯。」
晏辭點頭應道。
棠溪雪這才放下心來,又仰起頭。
「好——」
人群里爆發出陣陣歡呼,她被擠得東倒西歪,踮著腳尖也望不見那漫天的璀璨。
「阿策哥哥,我看不見了。」
棠溪雪的聲音淹沒在喧囂里,小手卻緊緊攥著他的衣袖。
「沒事,有我。」
晏辭沒有猶豫。
「織織,可以坐在我的肩上,就能看得更高更遠了。」
他俯身,將她輕輕托起,穩穩地放在自己肩頭。
「哇!」
棠溪雪露出了驚喜之色。
少年的肩不算寬厚,卻足以讓她望見整片夜空。
萬千金紅色的光點,一次次炸開,宛如最熾烈的花朵,在夜幕上綻放到極致。
而後又化作無數拖著細長光尾的流星。
璀璨奪目,紛紛揚揚。
「好美啊!」她輕聲嘆道,「像星星落下來了。」
「嗯,是星星。」
晏辭在心中默默地說:「織織就是天上落下來的星星。」
鐵花燃盡,人群如潮水般湧向更繁華的燈市。
棠溪雪坐在他肩頭,晃悠著雙腳,意猶未盡,不肯下來。
晏辭便穩穩托著她,走得極其平穩,穿越熙攘的人流。
「阿策哥哥!看那邊!那盞燈——我要那個小兔子的!」
棠溪雪忽然興奮起來,伸手指向燈火闌珊處一個相對安靜的攤位。
一盞造型精巧的絹紗小兔燈靜靜懸在那裡。
燭光在素白的紗絹後融融搖曳,將小兔子的輪廓映得溫柔可愛。
「織織喜歡那個?」
晏辭側過頭,嗓音被周圍的喧鬧襯得愈發溫和,帶著無盡的包容。
「嗯!特別喜歡!」
棠溪雪忙不迭地點頭,發梢輕輕掃過他的臉頰。
晏辭護著她,小心地擠過層層人流,來到攤主面前,這才將她小心翼翼地放下。
棠溪雪立刻輕盈地躍到那盞兔子花燈前,眼波流轉,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攤主是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捋著鬍鬚,笑眯眯地指了指旁邊懸掛的三塊木牌。
「公子,小姐,猜燈謎。三道謎題,若能全中,這盞玉雪團便是二位的了。」
晏辭抬眼看去。
第一塊木牌上書:「一盞秋燈夜讀書。打一文人雅號。」
晏辭略一思忖。
「可是皎然大師?典出劉向天祿閣校書,夜有詩僧持青藜杖叩閣授經之事。」
「公子博聞!」
老者含笑點頭,揭下第一塊牌。
第二塊木牌現出謎面:「半部春秋藏日月,一江風雨送流年。打一節氣。」
晏辭凝沉吟道:
「半部春秋,春去秋留,是為秦字拆半,藏日月乃明……合為霜?似是霜降?然而,這與後半句流年之意未盡相合……」
「阿策哥哥好笨。」
棠溪雪忽然湊近他耳邊。
她壓低了聲音悄悄說:「是秋分啦。」
晏辭聞言,眸光一亮,豁然開朗。
「是了!春秋各半,乃平分秋色之意。一江風雨送流年,流年入秋,時節更替。秋分之時,正是陰陽相半,晝夜均而寒暑平。謎底是秋分。」
「妙哉!」
攤主眼睛一亮,擊節讚嘆。
「公子小姐皆好才思!這第二道,也過了。」
最後一道謎面揭開,字數更簡,意境卻幽遠:「我有一言,君莫相忘。打一花名。」
晏辭沒有立刻作答。
他的目光掠過謎面,落在棠溪雪專注望燈的側臉上。
小兔燈柔和的光暈,為她如玉的肌膚,鍍上一層淺淺的暖色。
長睫在下眼瞼,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
那一瞬,宮巷裡初綻的海棠,月下獨酌的思念,許多紛亂的意象掠過晏辭心頭。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許。
「是……海棠。有舊詞云:海棠開後,望到如今。我有一言,君莫相忘。此言此情,恰似海棠開後,春深似海,相思正濃時。」
攤主撫掌大笑,再無猶疑,親手解下那盞精緻的玉雪團,遞到晏辭手中。
「公子不僅才思敏捷,更是解情解意。此燈歸您,正是得遇明主。」
晏辭接過燈,轉身。
小兔燈暖黃的光暈映亮了他清雋的眉眼,與棠溪雪滿是欣喜的笑靨。
「給。」
晏辭將燈柄遞向她,聲音溫柔如三月春風。
「它很幸運,往後可以跟著織織了。」
「阿策哥哥最厲害了!」
棠溪雪伸手來接。
「是織織先猜中了關鍵一題。」
晏辭微微笑著,看著她接過去。
紅色絲絛的燈穗在她手中輕輕搖曳。
「我們織織,才是最聰慧的。」
燭光透過素紗,柔柔地暈染開來。
染亮她身上那襲為了上元節,特地換上的海棠紅縷金裙。
仿佛一朵夜色中悄然盛放的海棠花。
「阿策哥哥。」
棠溪雪提著燈,忽然歪著頭看他,眸中帶著好奇。
「方才海棠那一題,很難猜嗎?你想了一會兒。」
少女的目光清澈見底,倒映著燈火與他。
「嗯。」
晏辭輕輕應了一聲。
「哪裡難了?明明很簡單啊!」
棠溪雪追問。
晏辭沒有回答。
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纏繞的流蘇燈穗。
為何呢?
因為那謎面:「我有一言,君莫相忘」。
有些話,彼時不能說,此時不可說,或許永遠都無法宣之於口。
歸途棠溪雪犯了困,伏在晏辭背上,呼吸輕淺。
那盞小兔燈掛在她腕間,隨著他走路的節奏,輕輕搖曳。
在青石板路上投下小小晃動的光斑。
「阿策哥哥,明年上元節,我們還來看鐵花,猜燈謎,好不好?」
「好。」
「那我以後想要什麼,你都答應我,好不好?」
「好。」
「那……織織想要天上的太陽呢?」
棠溪雪半夢半醒,聲音軟糯。
背著她的少年腳步未停,聲音混在夜風裡。
「策,也給小殿下……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