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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日月不過掌中物

2026-03-30 13:56:39 作者: 月舞寒煙

  後來,晏辭確曾陪她摘過天光。

  那日是暮春三月三,上巳節,棠溪雪的生辰。

  「阿策哥哥,昨夜下了一場春雨,你聽到雷聲了嗎?」

  棠溪雪踩在山道之上。

  晨露未晞,草尖上凝著細碎的珠光。

  一顆一顆,晶瑩剔透,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碎琉璃。

  「聽到了,春雷陣陣,好似登聞而響的鼓。」

  晏辭不徐不疾地說道,牽著她的手,拾階而上。

  此刻,他的心跳,是雷鳴,亦是鼓響。

  晏辭帶著她,登上了白玉京帝都西側那處最高的疊雲峰高崖。

  站在這裡,可以俯瞰整個白玉京。

  千檐萬瓦盡收眼底,那些平日裡巍峨的殿宇樓閣,此刻都縮成了小小的棋子,鋪陳在天地這張巨大的棋盤之上。

  天邊才剛泛起一層極淡的魚肚白,像有人在黛青色的宣紙上輕輕點了一筆清水,洇開一小片淺淺的亮。

  山間的霧氣尚未散盡,如月白色的輕紗,在墨色的峰巒間緩緩流動,將遠山近樹都染上了一層朦朧的柔光。

  「小殿下,冷嗎?」

  晏辭溫聲詢問,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鼻尖上。

  「不冷,阿策哥哥不是將衣裳都給我了嗎?我怎麼會冷?」

  棠溪雪將自己往他那件略顯寬大的墨紋白底外袍里又縮了縮,只露出一張精緻的小臉。

  

  膚白勝雪,眉目如畫。

  睡意未消,眸光朦朧,聲音糯糯的,宛如從夢裡撈出來的一般。

  「阿策哥哥,太陽……什麼時候才肯出來呀?」

  她靠在他肩頭。

  山風拂過崖頂,霧氣在腳下翻湧。

  晏辭的目光落在東方那片混沌的黛藍上。

  「它若不肯,我便替它肯。」

  棠溪雪一愣,就聽他輕聲道:

  「騙你的。天亮了,自然會出太陽。但要是它敢遲到……我便替你去問個說法。」

  「好呀,那我等阿策哥哥替我問問。」

  棠溪雪忍不住笑了,笑聲清脆,像晨露滑過花瓣,驚起了崖邊一隻棲息的雲雀。

  「我問過了。」

  晏辭繼續說道。

  「它說,不是不肯,而是在等。」

  「等什麼?」

  「等雲散,等風起,等天地再也壓不住它。」

  他側頭看她,目光清亮。

  「和等一場勝局一樣——急不得,但一定會來。」

  「世間最好的光,總要等萬物都準備好,才肯露面。」

  晏辭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

  「小殿下,夜有多長,天亮就有多值得。再黑的時刻,也不過是黎明的前一程。」

  「那可……真叫人期待呢。」

  棠溪雪將身子往他臂彎里縮了縮,安安靜靜地等著。

  「我會等的……一直等到它來。」

  就像從前每一次她等不到答案的時候,都是他在旁邊,輕輕告訴她——再等等,快了。

  「嗯,我陪著小殿下等。」

  崖頂風大,晏辭將她攬得更緊了些,用衣袖為她擋去沁涼的晨風。

  那衣袖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肩頭卻始終穩穩地、一動不動地替她擋著。

  「小殿下,可以先睡一會兒。等旭日升起,我再喚你。」

  他低聲說道,嗓音沉沉的,像山澗里最深的那一汪水。

  「好呀,那阿策哥哥可一定要叫醒我哦。」

  棠溪雪半夜就跟著他出來爬山,現在困得不行,眼皮都在打架。

  話音未落,人已經迷迷糊糊地靠了過去,呼吸漸漸勻長。

  「一定。」

  晏辭應道。

  時間在寂靜的等待中流淌。


  天色漸變,遠山的輪廓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像有人用極淡的墨,在宣紙上一筆一筆勾出了山的脊樑。

  「天亮了……小殿下。」

  霧氣開始散了,從濃稠的白變成薄透的紗,而後化作一縷一縷的煙,貼著山壁遊走。

  拂過石縫裡生出的野花,拂過她垂落的衣角。

  「織織,醒醒,別睡了。」

  晏辭輕輕晃了晃她,指腹觸到她肩頭時,力道輕得像在碰一朵將開未開的花。

  「唔——」

  棠溪雪睡意朦朧地睜開眼,睫羽上還掛著未散的睏倦。

  「阿策哥哥,可以看到日出了嗎?」

  「小殿下,別看我,您只管往前看,天地浩大,山河如畫。」

  晏辭微微一笑。

  棠溪雪抬眸望去,瞬間屏住了呼吸。

  天邊那層厚厚的雲翳,在最薄弱的地方,猛地迸出一道極細極亮的金線。

  仿佛神祇揮毫,蘸取了最熾熱的熔金,一筆劃開了沉沉的天幕。

  棠溪雪瞬間醒了瞌睡,掙脫晏辭的懷抱,興奮地站起身,跑到了前方的崖邊。

  「雲海好似被點燃了。它真耀眼啊!熾熱明亮得萬物生輝。」

  厚重的雲海被這光芒點燃,邊緣鑲嵌上流動的金邊,波濤洶湧,浩瀚蒼茫。

  萬道霞光勢不可擋地穿透雲層,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輝煌壯闊、如夢似幻的織錦。

  「是啊,所以……小殿下別怕黑,長夜盡頭終有光。」晏辭開口。

  「只要它積蓄了足夠強大的力量,該升起的時候,誰也攔不住。」

  棠溪雪凝視著那輪奮力躍出雲濤的紅日,眸子裡映滿了漫天霞光。

  「阿策哥哥,你看——殘月沉淵,旭日披襟,千山盡染。」

  她伸出手,對著那磅礴的光源虛虛一握,轉過頭來,笑得璀璨至極。

  頰邊梨渦盛滿了晨曦。

  一頭墨黑長髮披散在肩上,宛若瀑布般傾瀉而下,被吹得漫天飛舞。

  她單手捧著背後的日出,那輪紅日正好懸在她掌心之上,像是被她托舉著,而她也被鍍上了金邊。

  「阿策哥哥,你看!我摘到它了!」

  山風獵獵,吹起她身上那件寬大的墨紋白袍,衣袂翻飛,雪白的絲帶在空中飄舞,仿佛要乘風欲去。

  「它的光,落在我的掌心,便是我的。」

  棠溪雪的聲音清脆而篤定。

  「往後不管天多黑,我都記得——它來過,我接過。」

  這一刻,天地浩大,雲海翻騰,金烏噴薄。

  「日月不過掌中物,山河俱是腳下塵。」

  她仿佛是手握日月的神女,靈動而驕傲。

  掌心托著日月輪轉,袖底收盡山河晨昏。

  「嗯,織織摘到了。」




  她真的摘到了。

  一顆滾燙熾熱的紅日。

  「阿策哥哥,你也握住光了嗎?」

  棠溪雪回頭望著他問道,晨光在她身後鋪成一片金色的海。

  可這一切,皆不及她來得璀璨。

  她也在發光啊!

  「我……也握住了。」

  晏辭攤開掌心,少年的手朝著她的方向,五指微微收攏,好似將她托在了手中。

  掌心空空如也。

  可他覺得,很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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