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奴婢真的有將那些佛珠和玉墜收好。」
蘭嬤嬤臉色慘白,雙膝一彎便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聲音裡帶著惶恐和委屈。
她在太后身邊服侍了三十餘年,從來不曾出過這樣的差錯。
如今這錦盒裡的東西不翼而飛,她比誰都著急。
「晏軍師,徹查。」
太后的聲音沉了下來,那張素來慈和的面容此刻籠著一層寒霜。
「就算把整個白玉京掘地三尺,也要將它尋到。」
她目光落在手中那隻空蕩蕩的錦盒上。
正如晏辭所猜測的,那枚海棠玉墜是棠溪雪抓周時攥住的東西,是她來到這世間後第一次主動抓住的物件。
她將它系在佛珠上,貼身戴了二十餘年,日夜不離。
那些佛珠,每一顆都被她捻過千百遍,每一顆都浸透了她的祈願。
玉最是養魂,是靈魂喜歡依附之物。
這枚小小的海棠玉墜,承載著一個母親二十年的愛與期盼,是極有可能藏著棠溪雪主魂的。
可它們居然不見了。
「臣,遵旨。」
晏辭的臉色也透著沉凝。
從一開始,他便斷定了幾樣最有可能依附靈魂之物,為首的就是那枚海棠玉墜。
那是小殿下抓周時親手抓住的東西,是她與這世間最初的聯繫,是她命格里最早落下的那一筆。
可他千算萬算,也沒想到它會被偷了。
「那就麻煩阿策了。」
棠溪雪抬眸望向他,那雙眸子如煙雨籠紗,帶著輕愁,卻又好似藏著星河點點。
那目光落在晏辭身上時,他只覺得心口被人輕輕攥了一下。
什麼都拒絕不了,只想她要什麼都答應她。
「小殿下放心,策定能查到它的去處。」
晏辭的聲音放柔了幾分,卻比方才更加堅定。
他立刻接過那隻錦盒,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盒蓋邊緣、內襯摺痕,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痕跡。
檢查完畢後,他微微抬手,朝殿外的方向揮了一下。
這是他與天機閣暗影之間的暗號,無聲無息,卻意味著整座白玉京的天機閣暗樁都將為此事而動。
「此事就交給晏軍師去辦,織織就該好好吃飯。」
太后則是拉著棠溪雪的手,將她帶到窗邊軟榻休息,親自張羅著讓人傳膳。
作為上位者,她不會事事都親力親為,但該辦的事,一件也不會落下。
「這些膳食,都是用殿內那口井裡打的水做的。」
太后指了指案上的幾碟小菜,語氣裡帶著幾分慶幸。
「如今外頭的水源,只怕都不乾淨了。好在千秋殿這口古井,是太祖皇帝當年親手所鑿,井水清冽甘甜,從未斷過。」
「母后別擔心,織織會想法子的。」
棠溪雪輕聲應著,目光落在窗外的殘雪上,聲音裡帶著幾分遺憾。
「早知道,當年師兄要教我蠱術的時候,我就該好好學。」
「織織從小就怕那些毒蟲蛇蠍,讓你學蠱術,不是難為你嗎?」
太后笑了笑,眼底滿是寵溺。
她家織織不是學不會蠱術。
她那麼聰明,什麼東西一學就會。
她是怕,怕那些爬來爬去的蟲子,怕得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更別提養在身邊了。
「如果都像師兄的小冰蛇那麼可愛,我倒是不太害怕。」
棠溪雪想起鬼醫師兄九方知養的那條小冰蛇,特別可愛有靈性,倒也不嚇人。
可旁人的蠱蟲,就沒有那麼溫順的了。
她從前沒有難為自己,只學了醫術和一些毒術,蠱術那邊便一直擱著沒動。
如今想來,倒是有些後悔了。
出門在外,技多不壓身!
「對了,說起來,我可以問問師兄。他肯定知道絳塵蠱的克星是什麼。」
棠溪雪眼睛一亮,當即鋪紙研墨,提筆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去給鬼醫師兄九方知。
「寫信可太麻煩了,還是要跟師兄交換一下傳訊符。」
她抬起頭,看向太后,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
「母后,我們也弄個傳訊符呀。下次織織就可以用傳訊符來報平安了。」
想到這裡,她才想起他們從前沒有準備傳訊符。
那時候她日日都在宮裡,有什麼事走幾步路就到了,何曾想過需要傳訊符?
況且每一枚傳訊符都價值連城,須得用極罕見的靈石煉製,尋常人家傾盡家財也未必能得一枚。
「母后已經差人去準備了。」
太后微笑著說道。
她早就讓人去七世閣購買了。
她的織織總在外面,她不能讓女兒連報個平安都難。
「還是母后思慮周全。」
棠溪雪點點頭,母后就是靠譜。
她手中捧著一碗杏仁豆腐,小口小口地吃著。
那豆腐是用甜杏仁磨漿後加水煮沸,待其自然凝結而成。
口感滑嫩細膩,配以桂花糖水和幾粒枸杞,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哀家還為織織準備了梅花湯餅,用的是老母雞熬的湯,給織織補一補身子。」
太后的目光落在棠溪雪身上,見她今日這般嬌軟無力地倚在榻上。
說話時聲音都比往日輕了幾分,心裡那股火便又竄了上來。
「胤兒,真的是不知節制。」
「哥哥他不是故意的……」
棠溪雪的聲音細若蚊蚋,臉上浮起一層薄紅。
「他是中了藥,以為是夢……」
她知道這不是棠溪夜的藉口,他確實中了醉仙。
若非如此,他現在可能還在一口一個:「織織是朕的妹妹。」
說起來,從小到大,她母后更疼她。
棠溪夜在這個家的地位,是在她後面的。
小時候棠溪夜犯了錯,母后罰他抄書、罰跪、挨揍,從來不手軟。
而她犯了錯,母后頂多說她兩句,轉頭還要給她做好吃的哄著。
「哀家還沒動手呢,織織就護著了?」
太后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里卻帶著哭笑不得。
「織織這般縱著他,以後怎麼管得住他?他還不得無法無天了。就該好好教訓!你看是罰跪,還是上家法?」
「母后——別罰了。」
棠溪雪想到棠溪夜那張明顯憔悴了幾分的面容,哪裡狠得下心讓他挨罰。
「我管得住的。」
「也對。」
太后想了想,忽然笑了。
「胤兒倒是從來沒捨得對你發脾氣,在家地位還是織織更高。哀家倒是多慮了。」
「那是自然。」
棠溪雪立刻驕傲地揚起下巴,像一隻學會展翅的小天鵝,向母親炫耀。
那模樣讓太后原本沉重的心情,都跟著輕鬆了幾分。
「母后,那支山茶花髮簪是織織給您準備的,可還喜歡?」
「哀家非常喜歡。」
太后眼底浮起了笑意,抬手輕輕碰了碰發間那枚山茶花髮簪。
那簪子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花蕊處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紅寶石。
她無比喜歡,此刻已經戴在了發間。
「織織就知道母后喜歡山茶花,這千秋殿的山茶花永遠是開得最好的。」
棠溪雪看向窗外。
殿外冰雪未消,雕花的窗欞上凝著薄薄的霜花。
透過那方寸之間的鏤空,隱約可見幾株白山茶在寒風裡靜靜開著。
花瓣素白如雪,冷香幽微,好似月光揉碎在枝頭。
「太后娘娘,晏太傅來了!」
蘭嬤嬤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
她方才還跪著請罪,此刻卻已收拾好了情緒,太后娘娘沒有怪罪她,那就說明她還是深受信任的。
太后聞言,擱下手中的茶盞,淡淡地應了一聲:
「晏珣來了?快請他進來吧。」